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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春得知藥堂歇業一天,忙問出了什么事,知道是幾梔太累了以后,道:“既然還留了一個門給人抓藥,我還是過去吧,萬一有人來了,也好記錄。”
因張掌柜的去采購,回來也確實需要人手整理藥柜,黛玉也沒攔她,只說:“小茴香估計滿肚子怨氣,你們要是今天聽見她抱怨什么人,附和著就是了。”
大半夜的折騰個沒完,換誰都有怨氣,迎春小心地問:“萬一傳出去,叫南安王府的人聽見了,以為她是在指桑罵槐,實際上罵的是他們,可怎么辦?”
黛玉笑道:“哪里用得著指桑罵槐?就是明罵他們呢,怎么,不許?”
迎春嚇了一跳:“真的么?”
“哄你呢。”黛玉知她膽小,笑著推了推她,“不過我姐姐和云家的事兒你也知道,我們和云家的關系也就那樣了,有沒有這一出,都好不到哪兒去。”
這點迎春自然是心里有數的,她也知道林家向來不避事,只是郡王府可不是孫家那樣根基淺薄的,得罪了也就得罪了——便是孫家,這兩天她還擔心他們老家的人上京里來找她尋仇呢。何況云家那樣的勛貴人家,便是心里恨得不行,面上還是要保持正
常的客套,迎春雖然從來不管家事,但也被王夫人、探春耳提面命過,知道實在不必刻意去破壞這種虛假和平的道理。但看著林家的行事,她又有些疑惑了。
到底王夫人和林太太,誰說得對呢?
迎春心里疑惑,只是到了藥堂,做起事來,也就顧不上去想那些了。到了午后,她收拾了下紙筆,正準備喊上繡橘、茜雪一起去用飯,小茴香進來問:“有個叫劉姥姥的,說是你的故人,想要見你,你認識她么?”迎春心里疑惑,道:“認識是認識的,原來我還在榮國府里頭,她是二太太的親戚,來家里打過饑荒,老太太看她年老,說話又有趣,留她住了幾天,一起逛了逛園子——她怎么來了?生病了?”
小茴香道:“看那樣子,比生病還著急呢。那你見她么?”
迎春一面心里犯嘀咕,一面又拿不定主意。劉姥姥當時去賈家,是鳳姐接待的,后來去逛園子,她們姐妹自然也作陪,席上倒是好好地被她老人家逗樂了一回。可除此之外,也別無交集了,如今她自己也寄人籬下著,若是劉姥姥還來打秋風,她又該如何辦呢?若是像小茴香說的,還有重要的事,那該怎么辦?
第184章 第184章
小茴香見她猶豫, 主動道:“要不, 我去和她說,今天我們歇業, 你沒來藥堂, 叫她去跟門房說, 從那兒進?興許她就知難而退了,就算還想要見你, 也讓林太太知道了。”
迎春心里想道:“原先鳳姐提過,這個劉姥姥, 雖然窮得來打秋風,人倒是不壞, 也是知恩善報的,第二年就把田里的瓜果拾掇拾掇,給家里送了不少來,老太太吃了也喜歡。不到萬不得已,誰會求人呢?當年她一大把年紀了, 在園子里故意扮丑裝傻, 逗人發笑, 也是不易。我是沒有鳳姐那么闊綽了, 但若是她家又過不下去了, 我現在衣食無憂,攢的那點私房接濟她點也無妨。”便道:“其實也不必,我和她也算認識了,見一見也沒事。要是當年林妹妹也怕出事、怕麻煩, 我還不知道在哪兒呢。”
小茴香笑了笑,便轉身出去,沒多久便帶了劉姥姥進來。迎春見她還是舊日的模樣、打扮,一時也感慨萬千,想道:“當年老太太和她拉家常,說她們年紀差不多大,如今老太太都沒了,她還是這樣康健,自己進城里來,我們富貴人家,在這點上是比不上莊稼漢了。”便迎上去,叫她“姥姥”,又盤算著自己手里還有多少余裕的銀子,可以接濟她。
誰料劉姥姥見了她,卻是老淚縱橫,當場跪下,握著她的手哀求道:“二姑娘!我還當我老了聽錯了,原來真是二姑娘!二姑娘發發善心,求求你,救救你侄女兒吧!”
迎春只當她說的是她自己的外孫女青兒,便問:“青兒怎么了?”
“不是青兒,是您親生的侄女兒巧姐兒!”劉姥姥聲淚俱下,把那王仁、賈環如何趁著賈璉不在,坑拐了巧姐去發賣的事兒說了,又道,“我一個莊稼上的人,就是知道巧姐在哪兒,也沒法去救她。求到你們家珠大奶奶那兒,她說她一個寡婦失業的,又要養兒子,身上是一文多余的錢也沒了,叫我找別人去,我又能找誰去?昨兒在街上聽到人議論,說二姑娘你被林家接走了,我也不敢去敲他們家的門,只好來藥堂這兒碰碰運氣。”
李紈身上沒有多余的錢?這話連迎春也不能信的,當年老太太憐惜她年輕守寡,給她的月錢是和太太們一個例的,又額外有許多賞賜,她也沒什么要花錢的地方,帶著姐妹們住在園子里,開個詩社、惜春畫個畫兒,也都是領著大家去找鳳姐要錢,被鳳姐明著暗著說過許多次,她也只拿平兒說事。她確實不容易,以后賈蘭長大了,用錢的地方也多,除了鳳姐偶爾刺刺她,別人也不會說她什么。只是現在整個榮國府都分崩離析了,內里沒有收入不談,外頭還欠了債,李紈是節婦,抄家時并沒有人去查過她那兒,關系到侄女兒的生死,她還見死不救,是有些冷情了。迎春也一下子沒了主意,心里知道該幫,可是她那點私房能幫得上什么忙?又要怎么去幫?
劉姥姥見她茫然的樣子,也猜到了她的難處。這位迎姑娘當年就是個木訥說不上話的,老太太當年給她介紹家里的孫子孫女們,差點就漏掉了她。后來嫁了人,也是過得十分不如意,現在又寄人籬下的,她就是有心幫忙,也無能為力。當下抹著淚道:“迎姑娘心善,要是您為難,給我指條路,我去求人,您看這樣行嗎?”
現在賈家還有誰能求呢?榮國府當年好面子,也算接濟了不少窮親戚了,到最后鳳姐這樣赫赫揚揚的二奶奶,唯一的女兒竟然要靠這么個村老嫗奔走援救,怕是她更想不到,發賣她女兒的會是她娘家的兄長。
迎春下定了決心,對劉姥姥道:“姥姥難道不知道樹倒猢猻散?自抄了家起,我們家往日的朋友,親戚,就都不在了。我這就給璉哥寫信,讓他趕緊回來。他一直在外面的,有些人脈,這是他親女兒,他肯定得管。”
劉姥姥急道:“璉二爺在哪兒呢?”
“他送老太太的靈柩回金陵。”
“那肯定來不及了啊!”劉姥姥拍著大腿道,“我昨兒找到巧姐兒,就聽那牙子說要把她賣到小花枝巷去,這姑娘要是去了那種地方,還能活么!”
小花枝巷?那不是當年賈璉租了房子給尤二姐住的地方嗎?當年鳳姐說那兒就是個煙花巷,全是不正經生意的,后來他們才知道,那謠言就是鳳姐傳出去的。難道現在已經不是謠言了?迎春問道:“我聽說小花枝巷里住著人家,并不是那名聲里說的……”
劉姥姥道:“以前確實是住著人家的,后來不知道怎么說的,都說那兒是煙花之地,多的是人去那兒尋釁滋事、尋花問柳,久了,正常人也住不下去了,都搬走了,那里現在就是那種地方,官府都不讓正經人家的人往那兒去了。”
這算不算有因有果?當年賈璉和鳳姐兩個人,一個在那兒養二房,一個傳播謠言,把好好的小花枝巷弄成了現在那地界,結果他們的女兒現在竟要被發賣去那兒了。
迎春沉默了一會兒,最后道:“我身上還有些錢,那牙子開多少?我們去給林太太磕頭,求她借一點兒,我慢慢還她。”
“也不只是錢的事兒,要單是錢,砸鍋賣鐵的,我也能湊出點兒來,只是牙子和小花枝巷的是長久買賣,和我們這些小平頭百姓,又沒什么交集,巧姐兒模樣又俏,早被人看上了,牙子說,他可不敢得罪小花枝巷里的人。還是得找個有點關系門路的去和老鴇兒搶人,平姑娘已經在當首飾湊錢了。”
迎春還在躊躇,小茴香在一邊聽了全程,此刻插嘴道:“這事兒事不宜遲,迎姑娘還是趕緊帶著這位姥姥去求林太太吧,也別不好意思,你侄女兒的性命呢!還是要給你哥哥寫信,最起碼賣他女兒的人,他得回來處置了吧?但他回來了,也來不及救人了,小姑娘一旦被賣到了那種地方,什么都別想了,她又是金枝玉葉的出身,萬一想不開了,也是可能的。到時候什么都晚了,現在除了林太太,走別的門路也不一定來得及。”
她們正說著,忽然聽得一聲清脆的笑聲:“要走什么門路?什么來不及了?”抬頭看去,卻是馥環倚在門邊,笑吟吟地看著她們。
劉姥姥不覺嘆道:“乖乖,你們這些姑娘,別都是神仙托生的吧?”
馥環道:“我來看看梔丫頭醒沒醒,昨天的事兒來和她說道說道的,怎么聽見你們在說什么事兒要去求太太?太太剛剛出去了,要是事情急,你們跟我說。”
小茴香見迎春不大好意思說,忙拉了一把劉姥姥,使了個眼色。劉姥姥何等精明的人,立刻明白眼前這位姑娘雖衣著打扮不像鳳姐那樣富貴華麗,卻也是個能自己為了救人來求迎春,只是人生地不熟的,不知道該去哪兒拜會,連聲道“冒犯和打擾”。馥環見她年逾花甲,又會說話,看著也不像是來打秋風的,心里喜歡,便道:“老人家先不要急,坐下喝口茶,慢慢說。”
劉姥姥千恩萬謝的,把從前自己家貧苦,去榮國府找鳳姐打秋風,鳳姐如何接濟她,后來去牢里探望,鳳姐又是怎么把女兒托付給自己的事兒略提了提,又道:“前幾天板兒說在街上看到牙子賣人,像是巧姑娘,我還罵他,賈家是什么樣的人家,就是出了事,也忙不到巧姑娘頭上。他說自己絕不會看走眼,我到底沒放心,去看了一眼,可真是嚇得魂都沒了!我去西廊下找蕓爺,他去打聽了,才知道竟是巧姑娘的親舅舅和叔叔不學好,為了錢動歪腦筋,說給巧姑娘說親,讓她到藩國去做王妃,哄得大太太高興,把她搶了去賣了的。眼下那牙子已經幫他們和小花枝巷的老鴇兒說好了,要是再不搭救,就真的沒用了!”
馥環情不自禁地問了聲:“怎么又是你們家大太太?”
是啊,迎春也忍不住想問,怎么又是大太太呢?她從前也是信命的人,覺得嫁給孫紹祖是自己命不好,可是如今換了種活法,她又經不住想問,她也并非全然無用、只能任人養著的人,為何林妹妹家都容得下自己,老爺太太反而容不下了?真是她的命不好么?
“哪個牙子?”馥環沉吟了一聲,“別是東辰巷那兒的?”
劉姥姥訝異道:“乖乖哎,您別真是神仙吧?怎么這都能知道?就是東辰巷那兒的牙子。”
馥環喃喃自語道:“那她舅舅、叔叔是真不打算給她留活路啊。”事不宜遲,當下命人備車,要帶劉姥姥去東辰巷贖人,又問迎春:“你敢回去和你們大太太吵架嗎?”
迎春瑟縮地后退了幾步。馥環知道她的性子,嘆了口氣,也不勉強她,對茜雪道:“剛剛這個姥姥說的話你都記下了?去漱楠苑找你家姑娘,問問她有沒有空,去她舅舅家,問問她大舅媽是怎么回事。”迎春勸道:“我給我哥哥寫信,勸他回來處置就是了,何必煩玉兒出馬?你們家如今辦喜事,忙得不可開交的,她現在肯定還在忙。”
馥環笑道:“你哥哥回來,難道肯指責你家大太太?”
“他敢不敢的,也別掉了林妹妹的身價。”迎春咬咬牙,道,“我也給二老爺寫封信,告訴他這事就是了。”
馥環倒是沒料到她會說出這種話來,心里想道:“到底經了這么多事,她也變得稍有些不同了。”便笑著點頭道:“好。”又聽見管事的來報,車已備好,便命丫頭扶劉姥姥上車。
劉姥姥忙道:“哪里用得著人扶呢,我自己腿腳還靈便。”又說,“我孫子板兒還在外面,因他也不是小孩兒了,我看這醫館里頭也沒別的人,就剛剛這個姑娘在,怕沖撞了她,沒敢讓他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