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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孩爹不說話了。
雖然梗著脖子,但他自己略略一想,小青天說得都是對的,家里的事情,里里外外,自己婆娘干得確實比自己多。
“她打你是不對,你摸著你良心想想。”魏檗問羊孩爹:“你有干一點兒讓人稱道,讓你婆娘能出去夸你的事兒嘛?”
“沒有。”羊孩爹頹然坐在地上,破罐子破摔,“我一輩子就這樣了,從前干不了,往后更干不了!”
“這可不一定。”魏檗笑瞇瞇跟羊孩爹說:“我有一件事,如果你用心辦,辦好了不但能在山彎村立起來,十里八鄉說不定都得給你豎大拇指。你婆娘絕對不會再打你。你干不干。”
“啥事?”羊孩爹眼一下子亮了,從坑里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正想往坑上邊爬,又猶猶豫豫的問:“難干嗎?”
“說難不難,說易不易。積德行善的大好事,你要不干,我自去找別人。”
魏檗說完站起來就要走。
“誒小青……魏科長。”羊孩爹連忙叫住魏檗,手腳并用從坑里爬出來,“干,我干。到底是啥事兒?”
魏檗、李靜、羊孩爹一起往村部走,路上遇到村里的后生,李靜讓他到羊孩爹家去叫羊孩娘到村部。
魏檗邊走邊跟李靜和羊孩爹說:“靜姐,你是村里的婦女主任吧。在你婦女主任下邊,掛個'反家暴互助小組',讓羊孩爹當組長咋樣。”
羊孩爹問:“這組長是干啥的?”
魏檗說:“村里誰家勞力打老婆,你就帶人去制止。你不是識字會寫訴狀嗎,又被打了的媳婦,你可以寫訴狀,鼓勵她們到鎮上派出所告狀。”
“這可不行。”羊孩爹頭搖得撥浪鼓一樣:“我婆娘現在都不讓我跟其他女的說話。”
“那你這個組長帶她們去告。”
“村里后生要揍我了。”
“這可不一定。”魏檗煩了羊孩爹磨磨唧唧,壞心眼的說:“村里后生揍不揍你難說,現在反正你婆娘揍你。”
……
羊孩爹不強烈反對了,但是也沒痛快答應。一路上吭吭哧哧翻來覆去答應反悔磨磨唧唧。
到了村部老花家里,羊孩娘已經在了。
老花支書正數落她,“打男人像什么話,把男人打的去告狀,你丟人不丟人!”
魏檗聽到羊孩娘大嗓門嚷嚷:“滾恁xx,村里那多勞力打媳婦的你咋不問,偏把俺叫來數落。”
“打媳婦的更不對!”魏檗踏進小院,朗聲說:“這位嫂子,打人都不對!”
李靜著急要把魏檗往屋里拉,她擔心羊孩娘一言不合撒潑,把魏檗撓了打了。
她跟羊孩娘說:“羊孩娘,這是鎮里來的魏科長。”
“俺知道!”羊孩娘雙手掐腰,半仰著頭噴吐沫星子:“那你說說,憑啥不把打老婆的男人拉過了訓,偏要說俺。”
“那是因為他們家里婆娘都忍了,沒告狀。”魏檗說完,看到羊孩娘雙目睜圓,趕緊加快語速,“所以我想把挨打的婦女聯合起來互相鼓勁兒,該告告該拘拘。”把羊孩娘還沒發出來的怒火澆滅。
“我本來想讓他當組長。”魏檗指指羊孩爹,“他還沒答應。”
“他那慫貨!”羊孩娘對著羊孩爹呸一下,羊孩爹激靈一下,往后縮了縮腦袋。
“妹子。魏科長!”羊孩娘一巴掌拍魏檗肩膀上,邊說邊瞥老花支書,“鎮里的干部就是不一樣,敞亮。他那慫貨不敢干,你看俺干咋樣?”
“那你首先得以身作則。”魏檗揉揉被羊孩娘拍得生疼的肩膀,“你自己都做不到,怎么去要求人家。”
“俺懂。”羊孩娘指指羊孩爹,跟魏檗保證:“以后絕對不打他。”
羊孩娘又說:“不怕領導笑話,俺也說不上為啥,之前就是心里有氣。你一讓俺幫那些挨打的姐妹,俺心里那點氣,一下子就散了。”
魏檗點點頭,她大概明白了羊孩娘的一些想法。她初見羊孩爹的時候,以為羊孩娘是楊梅花那樣不講道理的潑婦。
現在見了羊孩娘,才發現,羊孩娘人不壞,就是認死理。但是她認為對的那些道理,村里卻認為是不對的。羊孩娘又沒文化,既不能把自己的道理講明白,平時說得話又沒有人聽。
一來二去,她的憤懣,她的不甘,她對村里默認規矩的反抗和不妥協,便通過最簡單粗暴的言語、動作表現出來。大嗓門,有力氣,罵人、打架,徒勞的說著自己都講不明白的道理。
“羊孩娘,我知道你的道理。你跟我來。”魏檗留了羊孩爹和老花支書在院子里說話,把羊孩娘叫到自己和李靜住的屋里。
三個人坐上炕,魏檗跟羊孩娘說:“你是不是覺得不公平。你有力氣,能干活,跟其他人家里的男人也沒差,可男人們從地里干活回家,家里有媳婦洗衣做飯,你回家,不但要洗衣做飯,還要收拾羊孩爹的爛攤子。”
“還有你今天說的,家家戶戶勞力打媳婦沒人管,為什么你揍羊孩爹就被叫到村部。”
羊孩娘嗚嗚哭了起來,她跟魏檗說:“人人都罵俺是潑婦,可俺的委屈,誰知道啊。”
羊孩娘拍著大腿,邊哭邊罵,說自己小時候就有一把不輸給兄弟的力氣,可兄弟們力氣大,爹娘樂得直夸,自己力氣大,就挨揍。她不知道為嘛。后來跟了羊孩爹,更是一團接一團的糟心事兒……
魏檗耳朵被震得嗡嗡的,等羊孩娘連哭帶罵,把這么多年的委屈發泄的差不多,魏檗說:“大嫂子,你做事情要講方法。不然明明有理,也變成沒理了。”
羊孩娘連連點頭,“魏科長,你是俺遇見最明理的人,你說,俺都聽著。”
……
三個人在屋里絮絮叨叨聊了半晌。
臨走的時候,羊孩娘按魏檗教的,客客氣氣跟老花支書道別,把老花眼珠子驚得都要掉下來。
魏檗不好意思的跟老花支書道歉:“我順嘴許了她一個小組長,您老千萬別嫌我多事兒。如果不合適……”
“哪兒能呢!”老花支書抽著旱煙,咂吧咂吧嘴,無比感慨的說:“能把羊孩娘這個禍頭子收了,我得在村里省多少心。那什么什么小組長,不就是個名頭,當什么事兒!”
“謝謝花爺爺。”魏檗給花支書豎了個大拇指:“您真明事理,比我爺爺強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