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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管不了韓云英已經成型的認知和三觀,對于兩個妹妹,年齡小,可塑性強,魏檗認為非常有必要扭轉一下她們的觀念。特別是魏潔,青春期的少女,正是思想和觀念成型的時期。
“社會結構和民間風俗受經濟結構的影響,只要生產力發展,經濟結構改變,由不得風俗不變。”魏檗告訴魏潔:“從前男尊女卑,重視大家族抱團,是因為要憑力氣干活、械斗、爭搶,男人具有天然優勢。現在生產力發展,機器拉平了男女體力上的差異,才有了婦女能頂半邊天,大家族抱團的消解。這是大的社會結構和風俗變化,至于小的。”
魏檗嗑了個瓜子,跟兩個妹妹說:“就像咱這里這個過年上墳磕頭的風俗。你不要想著什么我是女的,我不能去;或者是我是女的,我一定好好奮斗做出成績,跟兄弟們一起去上墳。”
“屁!”
魏檗吐出瓜子皮,跟妹妹說:“我將來把咱村建成現代化的辣椒制種產業園,在油山東坡開一現代管理公墓。到時候村里寸土寸金,男女老少都去公墓鞠躬獻花,誰還會在村里起墳燒紙。風俗自然而然改了。”
啊?還能這樣。
魏潔感覺被大姐打開了新世界大門,面前是一個廣闊的新世界,砸碎一切舊枷鎖,海闊天空。
小豆丁魏汾一嘴馓子花生瓜子,懵懵懂懂問魏檗:“姐,風酥(俗)是啥,能吃嗎?”
哈哈哈。姐妹仨笑成一團。
韓云英兢兢業業抱進來玉米秸稈,燒成灰。
又過了不知道多久,門外響起鬧哄哄的說話聲。魏建嶺手里拿著香,魏潭跟在他身后捧著分給他家的祖宗牌位和照片回來了。
魏建嶺帶著魏潭把香和牌位放在院子里的供桌上,韓云英把燒好的灰灑在門口。
按山水鎮的風俗,從這時候起,一直到第二天雞叫,就不能再出自家院子的大門了。
一家人坐在炕上包餃子守夜。
守到下半夜,包完餃子干完活,最小的魏汾忍不住困,歪在炕上睡了。
家里沒有電視,魏檗又怕一旦聊天起了話頭,韓云英叨叨個沒完,索性拿出筆記本,接著油燈,繼續理辣椒制種產業發展的后續事宜。魏潭也借著魏檗點亮的油燈,看起了書。
姐姐和哥哥都開始卷,有升學壓力的魏潔不得不拿出書本和習題集,湊在小桌上一起卷。
魏建嶺和韓云英相視一笑,壓低了說話聲音,默默坐到另一邊。
真好,卷王促進家庭和諧。
雞叫了兩邊,天蒙蒙亮,韓云英在炕頭鍋底下填滿柴,下了滿滿一大鍋餃子。
魏檗用冷水洗了把臉,吃過餃子,跟爹媽一起去爺爺奶奶家。
到了老魏頭家,魏檗她大伯家一家子已經到了,兩家人一起給老魏頭兩口子拜年。老魏頭摸出幾個紅包,分別給了魏俊海家兩個孩子和魏汾。別說已經工作掙錢的魏檗,連魏潔都算大姑娘,沒了紅包可領。
湊齊了人,發完紅包,老魏頭和楊秀屬于村里的長輩老人,坐在家里等著別人上門拜年就可以,不必再出門去拜年。其他人分成男女兩撥,由魏建軍和他媳婦帶著,到村里挨家挨戶拜年。
按照親疏遠近,魏檗跟著她大伯娘先去了老魏頭親弟弟,魏檗的叔爺爺家里。在她叔爺爺家坐了一會兒,裝了滿兜花生瓜子,喝了一肚子茶水,等她叔爺爺家里的兒媳婦、孫媳婦給老魏頭和楊秀兩口子拜完年回來,兩家人匯聚成一大家,浩浩蕩蕩又去其他家拜年。
從老魏頭親兄弟、叔伯兄弟、同姓五服以內兄弟,一路拜年拜下來,小半個莊子匯聚起浩浩蕩蕩魏家的媳婦、姑娘一大群人。拜完同姓,再拜不同姓的左鄰右舍,半道遇上魏建軍打頭帶著的自家男人,也沒時間停下來細說話,只能問問對方還剩幾家,隨便聊兩句,再匆匆分開,各自奔向下一家。
魏檗跟在隊伍最后面,有的人家院子小,人太多,她索性不進院。魏潔跟著她,也不愛湊熱鬧。只有魏汾,仗著人小,從人堆人縫里往前擠,每家都能擠到人家堂屋里,抓人家一把花生,幾塊糖果,塞的嘴里兜里,全都滿滿當當。
拜完年回到老魏頭家,魏建軍幾個男人還沒回來。又等了一會兒,他們才進屋。魏檗眼尖地發現,魏建嶺幾個人,膝蓋部位都沾了土。
老魏頭見他們進屋,問魏建軍:“都去全了嗎,哪幾家磕了頭?”
“去全了,呂家也去了。給我叔,還有三立叔、國大爺磕了,其他人家里讓了讓,沒讓磕。”
老魏頭聽了,抽了口煙,點點頭,看起來尚算滿意。
嘖嘖嘖,魏檗看得嘖嘖稱奇,心里暗暗搖頭。她們“女眷”拜年,吃吃喝喝交流感情玩玩樂樂,男人們還承擔了磕頭、家族對外交流的重任。咱就是說,封建時代這是責任、榮光,擱現在,純純“封建壓迫”啊。
鬧哄哄過了初一,初二魏檗跟韓云英去了自己姥姥家。
魏檗的姥姥家和油山西村中間只隔了兩個村和一道黃河,卻跟她家分屬了兩個省。垮了省界,道路設施維修、農村種糧政策、民風民俗等等,都有很大差別,所以兩個村之間的來往交流,距離上密切,心理上卻有一些疏遠。
魏檗的姥爺已經去世,只剩下姥姥,在幾個舅家輪流生活。現在輪到了她大舅家。
韓云英五個姊妹,兩個兄弟,五個姊妹都趁過年帶著自家孩子來看老娘,鬧鬧哄哄一大家子人。
快到中午飯點,魏檗眼瞅著她大舅媽臉上的笑越來越勉強,拉拉韓云英袖子,跟她說:“咱回家吃,不要當惡客。”
韓云英顯然也知道自己嫂子脾氣。她現在有錢,腰桿壯,為了讓嫂子對自己老娘好一點兒,本著能不得罪就不得罪的原則,留下帶的東西,給她嫂子塞了五十塊錢,吃飯之前帶著幾個孩子走了。
走的時候雖然明事理,一路上韓云英卻氣得夠嗆。等回到家一掀鍋蓋,冷鍋冷灶,直逮住魏建嶺一頓數落。
“誰能知道你哥大過年的不管飯。”魏建嶺也氣得亂罵,自從老丈人沒了,他大舅哥越發搜摳不講究。
有三個妹妹的魏潭壓低聲音,不觸爹娘霉頭,悄悄給妹妹們拍胸脯保證,“將來我一定管飯,我家就是你們家,想吃什么點什么。”
“好啊,大鍋。”嘴里塞滿大花饃的魏汾盡管口齒不清,依然倔強地報著從收音機里聽了一遍就記住的一串菜名:“我要吃燒花鴨燒雛雞燒子鵝,鹵豬鹵鴨醬雞臘肉松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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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三,一大早天陰沉沉的,看起來要下雪的樣子。
魏檗一大早跟魏潔說,“估計今天沒事情,能在家好好歇一天。”
話音未落,魏檗的奶奶楊秀就帶著好幾個人,歡歡喜喜、浩浩蕩蕩進了魏檗家大門。
“老二媳婦,大丫。”楊秀歡歡喜喜進門,挽著一個頭發花白的中年婦女。后面跟著魏檗的大娘,還有其他不認識的人,以及一個個子不高,小頭圓腦,土撥鼠一樣的年輕男人。
小院里,魏檗家的人面面相覷。
魏建嶺心里有點惱,惱自己娘急匆匆帶人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