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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綿清楚看見了她脖頸上的疤痕,被無意碰到的手指尖顫抖起來,心中翻江倒海,想說話,喉頭像卡了塊巨大的石頭一樣發不出聲音。
藺夫人看出她不太對,將茶盞放在一邊的凳子上,拉著她坐下,溫和道:“你也是被綁走的姑娘嗎?沒事了,壞人都被抓住了,你爹娘馬上就來接你。”
施綿坐在她身邊,感覺著手背上異常溫暖的觸碰,指尖顫抖個不停。
心口像是有一匹疾馳的馬兒,不知疲倦地向著朝陽狂奔,馬蹄踏著她的心尖,引起一下又一下劇烈的震顫。
“我、我等我……”她終于能發聲,聲音若被狂風卷起的枯葉,由不得她控制。施綿竭力定神,難為情極了,“……等我娘……”
她雙頰通紅,羞澀又歡喜,小聲重復:“我在等我娘。”
施綿是看著藺夫人脖頸上的傷疤說的這句,說完移向藺夫人的眼睛,目光觸碰的瞬間,她的臉漲得更紅,不好意思地在心中悄悄練習著喊了一聲“娘”。
“真是個小美人,你娘一定也很美……”藺夫人隨口稱贊著,張開雙臂去抱男童。
好不容易找回兒子,她現在只想抱著孩子回家。
她并未細看眼前這個乖巧的小姑娘,發現她的異樣也當做是受了驚嚇的遺癥,未放在心上。
直到她看見了那塊玉佩。
“我在等我娘……”施綿被男童擠開,重新站回床榻邊,將袖中的玉佩遞出去,努力不讓心中的雀躍跳出來,偷偷喊道,“……娘。”
玉佩遞到藺夫人眼前,她被迫看了一眼,先是愣住,再雙手顫抖,接著倏然抬頭死盯著施綿。
施綿抿著嘴巴,兩腳往前挪動,想離她更近一些,甚至在想早知道該先換身衣裳的,打扮漂亮再見她才對,又想待會兒被她抱住,可千萬不能哭,要做個乖巧懂事的女兒,好讓她放心……
“走開!”藺夫人聲音驟然變得尖銳,一巴掌揮了過來,將施綿打退三步遠,她踉蹌著扶住桌面才沒摔倒,手中的玉佩卻摔落在地,碎成幾瓣。
施綿愣住,呆滯的目光從碎裂的玉佩移至藺夫人身上。
藺夫人胸口劇烈地起伏,雙目充血,眼中柔情早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厭惡,“你娘不在這兒,她早就死了!你這輩子都見不到她!”
施綿扶著桌面穩住,心頭茫然,屋中在藺夫人那聲怒吼后沉寂下來,只剩下劇烈的喘氣聲,來自藺夫人。
“她或許是沒認出我。”施綿心中仍抱有一絲希望,她小小的身軀站直了,笨拙地解開頭上的發髻,蓬松蜷曲的黑發披散下來,低聲道:“我姓施,乳名叫小九,是降世那日我娘給我取的……”
“滾!”藺夫人嘶啞回道。
施綿兩手無措地攥著,掌心滿是汗水。
她不明白問題出在哪兒,鼓起勇氣去看藺夫人,唯恐再看見她眼中的憎惡與怨恨,又一次,目光落在她耳后的卷發和脖頸上的傷痕。
藺夫人有所察覺,提高衣領,道:“滾遠點,別再讓我看見你。”
她牙關打著顫,說出這句殘忍的話,彎腰去抱男童。
施綿對過去的記憶很少,施長林告知她的那些,她深埋在心中,每當難受時就想一想。
她知道藺夫人二嫁的人離京城很遠,這里是她二婚丈夫的祖籍,所以一直盼望著去鎮子上,想著某一日能遇見自己的生母。
這位藺夫人很像她生母,可惜很不喜歡她。
施綿想弄清楚,不想再沒日沒夜地惦記,“你這樣兇,一定不是我娘。我爹說我娘很疼我的,她產后疼痛,還要強撐著保持理智,給我取了乳名……”
屋中落針可聞,施綿說完好一會兒,藺夫人冷笑起來。
“她不敢昏睡是在防你們施家人作怪,她看見你惡心,那日初九,你所謂的乳名是她隨口謅來敷衍的。”藺夫人抱起男童,男童已五六歲,長得很壯實,她竟然能毫不費力地抱起。
施綿下唇咬得發白,她又記起在山里碰見的死去的農夫,那根刺入農夫心口的尖銳短竹,現在好像也刺進了她心口。
心口的熱度一點點褪去,就像血水汩汩流空,留下個很深很冷的窟窿。
“別再找我了,我姓方,與你沒有半點關系。”藺夫人抱起男童向門外走去,經過被摔碎的白隼玉佩,無情地踩了上去,腳底碾壓著,恨不得那塊玉佩化成粉末。
她越過施綿,到了廂房門口,被外頭的日光刺了一下,下意識地偏頭,余光看見了屋中的施綿。
那個九歲的姑娘處在陰影中,頂著松軟的長發蹲下去,將摔碎的玉佩一片片撿起,放在手心中。
藺夫人心中忽地一痛,將踏出的腳步停住,在她猶豫的這一瞬間,多年前的往事浮現在腦海,然后毅然地轉頭,踏出了房間。
屋中的施綿無聲地將玉佩撿起,用帕子包住,待藺夫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她才敢抬頭。
廂房門口已空空如也,日光很亮,將門框在地面上框出一個傾斜的方形區域,距離施綿只有一步之遙。
她耳中嗡嗡,朦朧中聽見外面沒走遠的孩童又哭了起來,他在喊爹,喊祖母,外面傳來紛雜的哭喊聲,一聲聲“小寶”傳到屋中。
明明只有幾人說話,施綿如在夢中,恍惚覺得外面是人山人海,隔著一道門,人聲鼎沸。
那些都與她無關。
施綿抓著被帕子裹住的玉佩,眼淚啪嗒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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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被問了許多,回來找施綿時看見嚴夢舟靠著窗站在外面,喊道:“施小九呢,再不回去就趕不及喝藥了,她不要命啦?”
嚴夢舟道:“睡著了吧,我也剛到。你在前面沒提起我吧?”
“提你做什么?神神秘秘的。”十三用胳膊肘推了他一把,抱怨道,“你找個地方一躲,什么事都沒有,知不知道我被那個嚴將軍纏著問了多少事?他竟然懷疑我和綁匪是一伙的!”
“你想去也得人家愿意收才行。”
兩人照例互相挖苦,十三要往屋中去,被嚴夢舟攔住,他掏出一塊銀子道:“你的賣身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