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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個屁!你知道你還犯渾?你看看這么多年陳家的樣子,兒子們是有出息了,可一個個畢竟沒了媽。真有點什么心事,難道還能跟你這個大老爺們說哇!”
“誒,我當年——”
“你當年就是鬼迷心竅!”鎮長呵斥,“你哪曉得那姑娘是哪里來的人喏?漂漂亮亮的又年輕,怎么就愿意窩在我們這個小地方?不知根不知底的人,你知道外頭那些婆子們都是怎么說的么,說她妖里妖氣的不像好人。”
“我那時候是聽說她有個男朋友,分手了才來南枝鎮散心,恰好碰到我……她過去那些事我也從來不問,我畢竟是二婚,她一個沒嫁過人的大姑娘就這么跟了我。誒,她是個很好的女人,我們家也過了一段安穩日子。”
“你當年也不容易,我們有一句,說一句。”鎮長看表,覺得自己之前的語氣說重了,拍拍他的肩,“算了,都是些炒閑飯的破事,不扯許多了。”
“嗯。”
陳若愚晚到,陳父怒目:“你怎么跑回來了?”
“我這些天壓根也沒回學校。”
陳父站起來就想動手,被鎮長拉住,“老陳!孩子嘛不懂事,你要教訓兒子也不看看地方!”舌頭一卷,對陳若愚說:“你又怎么回事,書不好好念,以后怎么為國……”
陳若愚咋舌,“家事都解決不好,還扯什么國事。”
鎮長語塞,陳老師一腳踹過去,“打死你這個不知好歹的東西最好,越來越不像話,家里有什么事要你操心?!你不扯亂子我就謝天謝地了。”
“吵什么!這里是派出所,不是麻將室!”值班民警呵斥。
三人沉靜下來,分坐長椅兩邊。
鎮長勸著陳老師,陳若愚不為所動。
他腦海里漂浮密麻的語句清晰流暢,只看了一眼,便覺生生世世不忘,還是那本日記的禍端——
2009年08月12日晴
今天看了《原罪》,對這個書名有莫名的好感,我突然覺得,人活著之所以以啼哭落地,并不是沒有道理可言,“哭”意味著“苦”,所以才會有人信教。
其實信教大約跟信仰類似,都是內心渴望的映射,現實里的不可得轉化成三位時空里的可盼,也是安慰。
可我更加覺得,人活一世,就該有受罪的準備。
……
下午我一覺醒來頭痛到不行,我想我是發燒了。家里只剩我和那個女人,我不肯輕易咳嗽引起她的注意,更不樂意去她跟陳老師的房間拿藥。
不對,準確來說,我厭惡吃藥遠比討厭她更甚。藥物有很奇怪的味道,不是因為苦澀,而是腐蝕,每吃一次藥,或者說我沒靠近一次藥品,我總覺得我能聞到它們蠶食靈魂的味道。就像她,一直吃藥。
她沒有魂,眼神偶爾光芒四射。
她心里缺了一塊,就跟我失去了母親而找不到添補的人一樣,那種眼神我能懂。她一定也少了什么。
所以她吃藥,不止是因為哮喘,還有心臟。
她的心臟一定是壞了。
她進來給我送水和藥,沒有敲門,幸好我在學習,沒有偷看《灌籃高手》。她好像對我的作業很有興趣,拿起來看了幾眼,才說:“我小時候物理一竅不通。”
我想說她笨,她卻毫不在意地說:“我還考過全班最低分!我只寫了選擇題,竟然只蒙對了兩個,開了個三五分吧,物理對我來說實在太難了,我后來就學畫畫去了,誰知道學畫畫還得看視角……”
我實在聽不慣她那種不以為恥反以為榮的語氣,反唇相譏道:“你還挺得意?”
她也不生氣,還回房間給我拿來了她的筆記本電腦。那時候筆記本電腦很稀罕,我只在網吧看過臺式機,我后桌那個死胖子每天都要炫耀他玩的仙劍有多好玩,他打的拳皇有多厲害。
我嘴上說不要,但心里是好奇又歡喜的。
雖然家里沒網,可我還是可以玩她電腦里自帶的小游戲,和上百部經典影片。不需要租影碟實在很方便,我想一口氣全都給看一遍,翻到《情人》我才有些不好意思,不過這部片子拍得真好。
可我沒想到——我會鬼使神差地點開她的電子郵箱。
我偷偷刪掉她所有的郵件,悶頭睡得大汗淋漓,夢里有人在掐著我的脖子讓我滾遠一點,醒來時才發現,窗戶緊閉,格外逼仄。
我被壓抑得快喘不過氣來,我只能拿那些郵件內容做砝碼,用自己不明就里的荒誕做借口,同她大吵一架,她不想解釋,也解釋不了。
她說我的臉色不好,我卻覺得她的心都壞透了。
我們吵得很兇,我甚至動手砸了遙控器,嚇得她連連退到沙發邊,我被高溫燒昏了頭,我捏著她的下巴問她為什么會是這樣惡心的人。
為什么有時表現得異于常人,令人心神向往,卻又讓我發現她是這樣的粗鄙、不堪?
我把她一把推倒在地,我沖出門,我再也不要見她。
……
☆、第61章 蟬衣(03)
蟬衣(03)
何知渺高燒不退。
野火燒遍全身,額上冷汗緣著好看的背脊線一路下滑,解了領口的幾顆扣子,開了審訊室的窗戶,卻沒有風口能讓他駐留,悶得人胸口發疼。
詢問時間短,警察同志老早就離開了,何知渺獨自一個人待在室內,墻壁和桌椅都有軟綿狀的東西包裹著。
他不由得又想起他年幼日記里寫的一句話——
生并不困難,想死也不過是三五秒的沖動,可在生不如死時無望地堅持下去,才更可怕。
怕的并非是境遇,而是明知一死了卻余生更為輕松,卻死命抓住任何一根救命稻草,其實人根本怕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