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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道？”采薇反問道：“何為天道？‘天之道，損有余而補不足。高者抑之，下者舉之，有余者損之，不足者補之。’這才是天道。至于什么‘男尊女卑’不過是后來你們男人為了一已私利定下來的人道罷了，也好意思往自已臉上貼金說是天道？”

“既然天道是損有余而補不足，抑高舉下，那就合該損男而補女，抬高女子的地位，壓制男人們的特權(quán)。除了那三條以外，既然不許女子二嫁，一生只可嫁一個丈夫以示對夫家的貞節(jié)，那么男子也當(dāng)一生只娶一房妻室以示對妻子的敬重，將那一夫一妻多妾改為一夫一妻，再不許男人們納妾，省得各種嫡庶之爭，鬧得家宅不寧?！?

這些大臣里頭，那刑部尚書所納的姬妾是最多的，他平素也是最喜女色，一聽周皇后要不許他們納妾，頓時也怒了，“皇后娘娘，這男子漢大丈夫本就應(yīng)當(dāng)一男配多女，這是其自然天性，凡萬物有靈無不如此，就是那些飛禽走獸也都是一個雄的要許多雌的來配它，您硬是逼著男人們只守著一個女人過日子，這完全就是罔顧男子的天性！”

采薇在丹犀上緩緩踱著步子道：“人之所以能為萬物之靈，何也？正因其不似那些禽獸只知獸性而不知人性，有禮義廉恥、克己復(fù)禮之心。再說了，便是那些禽獸，人家也是有一夫一妻的，如大雁、天鵝，若一方死去，另一只絕不獨活，就是那兇殘的狼也是一夫一妻，絕不二色呢？”

刑部尚書成日里除了看他的卷宗就是依紅偎翠，哪里知道這些禽獸的習(xí)性，頓時啞了火。工部尚書倒是個喜歡讀些閑書的，挺身而出反駁道：“便是萬物中有那一二等是一夫一妻，可那畢竟是少數(shù)，大多數(shù)生物仍是一夫多妻，這才是其天性，只有占有更多的雌性，雄性方能擁有更多的后代，其物種也才不會消亡?！?

采薇見他們果然順著她的話頭，漸入她彀中，不由微笑道：“不錯，大多數(shù)生物確是如此，一個雄性占有多個雌性，但是每一個雄性都能擁有多個雌性嗎？只有族群中最強壯的那個雄性方能三妻四妾，那些體弱的別說爭不過比他們身強力壯的雄性，就連雌性都瞧不上他們。如果說雄性的天性是留下更多自已的后代，那么雌性的天性則是盡量確保自已生下來的后代是血裔最好最強壯的孩子，所以她們只會挑選那些強大健壯的雄性與其繁衍后嗣。”

“而到了咱們?nèi)祟愡@里，男人們除了要身強體健外，還得要有錢財傍身，因為只有有足夠的財力才能確保養(yǎng)得起孩子。所以別看你們嗷嗷叫著什么四百萬曠男，其實娶不到媳婦都是那些身處最底層，沒錢沒樣貌沒本事的三無男人，那些略有些錢財?shù)模闶窃倮显俪?，也不愁找不到女人替他們生孩子。是以要是按著你那套說法，這四百萬曠男就和那些搶不到雌性的雄性獸類一樣，乃是物競天擇理應(yīng)如此。”

“這，這娘娘方才也說了，人乃萬物之靈，如何能同這些禽獸相比，那些獸類只知弱肉強食，又沒有禮法規(guī)矩，可是咱們有啊，百姓供養(yǎng)咱們朝庭是做什么的，就是為了給老百姓們干實事的。那四百萬曠男皆是陛下的子民，您總不能看著您的子民孑然一身就這樣孤獨終老啊，陛下！”

有生以來頭一次，秦斐覺得有些頭疼，他索性閉上眼睛，來個眼不見心不煩，可惜這耳朵卻是不能堵上的，他還要聽他的皇后如何應(yīng)答。

“所以為了能讓這些三無男人能夠老婆孩子熱炕頭，不聚眾動亂，你們這些所謂的父母官不惜動用手中的權(quán)力，不顧女人們以死相爭，也要硬逼著她們跳入火炕，嫁給那些根本不能給她們帶來幸福的男人為他們做牛做馬。這樣，底層的窮男人們有了老婆孩子伺候他們，而上層的富男人們也再不用擔(dān)心一無所有的窮男人會造反起義來奪了他們的財富和女人，除了那些當(dāng)了炮灰的女人，這可真真是皆大歡喜?！?

“可是你們以為被犧牲、被損害的就只有那些被推入火炕倍受壓榨的女人嗎？”

“你們錯了！當(dāng)你們踩在女人的尸骨上敲骨吸髓的時候，你們以為你們是占了便宜，實則你們付出的是同樣沉重的代價，甚至連累整個國家都為此付出了更為慘痛的損失！”

兵部尚書吹胡子瞪眼的道：“娘娘何出此言，我等是一心為國籌謀劃策，倒是娘娘是非不分，只是一味的替女人撐腰。若不是娘娘這些年搞什么安女堂，讓那些女人們又是認(rèn)字讀書，又是做工賺錢，害得她們?nèi)煌俗砸训谋痉?，不曉得什么是三綱五常、三從四德，只顧著她們自已活得舒服，而將國家利益置于不顧，不愿嫁人生子，以致現(xiàn)今國中男女矛盾叢生，這全都是娘娘惹出來的好大一堆麻煩！”

“喲，你們可真會甩鍋?。∫娬f不過本宮，干脆直接就把這頂黑鍋扣到本宮頭上。追本溯源，孽是你們這幫重男輕女的男人造出來的，結(jié)果黑鍋倒要本宮來替你們背，只因本宮再看不下去你們這重男輕女，扶男害女的禍國之舉，想要扭轉(zhuǎn)乾坤，富民強國?！?

眾臣剛想反駁，采薇已經(jīng)疾言厲色的道：“本宮問你們，為何我大秦自西秦時起，經(jīng)北秦、南秦，戰(zhàn)力日下，國力日衰，到我燕秦時更是險些被異族滅國，曾經(jīng)驍勇善戰(zhàn)，征服四夷如狼似虎的兒郎們都哪兒去了？”

“為何今日國中男子大都是毫無男子氣概的廢物，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大半要靠老母妻子供養(yǎng)，一旦外敵入侵，立時縛手請降，血性男兒日益稀少，欺善怕惡的奴性卻日益深重，我大秦的兒郎們是因何劣化變?nèi)醯酱说鹊夭?？?

兵部尚書默然不語，他統(tǒng)領(lǐng)兵部，自然曉得如今這些兵士的素質(zhì)，再想想兵書史書所載西秦時秦軍的戰(zhàn)力，那個時候，別說兵營中的將士，就連狀元、詩人那都是下筆能寫詩，上馬能殺敵，文武雙全的彪悍兒郎比比皆是，可是如今國中的男子……

吏部尚書接話道：“這都是因為自北秦時起，朝庭一味的重武輕文，這才——”

“重武輕文只是其一，”采薇打斷他道：“更關(guān)鍵的原因是這些男人們從小就被慣壞了！”

“西秦時女子的地位有多高，活得多么恣意自由不用我多說吧，著男裝，同男人們一道打馬球，斗酒賽詩，還有做了女官女將軍的?？墒堑搅吮鼻啬锨匮嗲?，程朱理學(xué)日益興盛，女人們被迫裹起小腳，別說騎馬，就連路都走不了多遠，只能被關(guān)在后宅里打理家事。”

“難道你們還沒有發(fā)現(xiàn)嗎？當(dāng)一個國家的女人們受的束縛越小，越能展現(xiàn)她們的活力和才華時，與之相應(yīng)的，國中的男兒們也越發(fā)的有男子氣概，更為自信強大，這就是所謂的陰平陽秘，陰陽調(diào)和，是以西秦時才會國力空前強大，稱霸四海，萬邦來朝?！?

“而當(dāng)西秦之后時，在禮教重壓之下，女子們漸漸暗弱不已，成日被關(guān)在后宅里圈養(yǎng)的奴性十足，只知三從四德、相夫教子。如此一來，做丈夫的自然是滿意了，他們把女人弄得這般弱小無力，不就是為了反襯出他們的強大，好滿足他們那既自卑又自大的虛榮心，可是教出來的孩子呢？”

“每一個孩子出生后最為親近的人便是他的母親，母親是一個什么樣的人，其言傳身教對孩子的影響遠甚于私塾學(xué)堂。更不用提好些百姓家里頭是壓根連私塾都上不起的。男人們不管是養(yǎng)家掙錢的還是好吃懶做的，在家里統(tǒng)統(tǒng)都是甩手掌柜，將帶孩子的事兒全丟給女人。一個強大自信、樂觀開明的母親所養(yǎng)育的孩子會是什么樣兒？一個卑弱無助、愚昧無知，只知奴顏卑膝討好順從的母親教養(yǎng)出來的孩子又是個什么樣的心性？”

“少年強則國家強，而想要少年強則先得讓他們都有一個強大自信的母親，是以推動搖籃的手就是推動國家的手。這些年咱們大秦不再閉關(guān)鎖國，廣通海市，那西方西蘭國之強盛，其種種科技文化之新異精妙你們也都是知道的，為何在西方諸國中，那西蘭國能如此一枝獨秀、稱霸西方？皆因其國更為重視女人的地位，女子也可繼位為王，治國理政，而北邊海島上的北閭國呢，其國中女人的地位舉世最為低下，比咱們大秦還不如，其國也是舉世公認(rèn)最為蒙昧落后的貧弱之國。”

“你們成日價說男人們才是國家的脊梁，撐起大秦的柱石，可是要想男兒強大，就得先提高女人們的素質(zhì)，可是你們呢？反而逆水行舟，不說提升女人的地位素質(zhì)，反倒一力的打壓弱化她們，因為你們自己也知道，如今國中大部分男人們都是個什么成色，女人一旦可以自食其力，都是寧愿終生不嫁都不愿意嫁給那些一無是處，除了吃喝嫖賭打老婆，再不會別的的廢物，賠上自已的一生?！?

“可是這些眼高于頂，自以為了不起實則一無所長的三無男人都是怎么養(yǎng)出來的，皆是因為這重男輕女的陋俗！為人父母者一見生的是個兒子，便恨不得捧在手心兒里，百般寵溺，家中有什么好吃好穿，全都緊著這兒子，什么重活累活都舍不得讓他干，不但犧牲掉他的姐妹，就連做父母的也愿為了這兒子傾盡所有?！?

“就算爹媽沒錢不能幫他們?nèi)⑸舷眿D，他們只需嚎兩嗓子，自有疼他們的父母官發(fā)愁他們老大不小了還沒有老婆孩子，趕緊想方設(shè)法的逼女人嫁給他們，好給他們傳宗接代，照料他們下半輩子。”

“那些雄性獸類還曉得為了爭得雌性要和其它的雄性拼死拼活的打斗一場，可是到了咱們大秦這兒呢？男人們從一生下來就知道自己是高人一等的，只要他是個男的，那他就是大爺，什么都不用做，自會有人替他把一切都安排好，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的。前半輩子有爹媽養(yǎng)活，后半輩子有老婆伺候，總是有人為他們各種付出。”

“至于他們自己，什么都不用做，不用付出任何努力和代價就能逍遙過一生。正所謂生于憂患，死于安樂，寶劍鋒從磨礪出，所以這片國土上的男人們十有□□都被慣得不成樣子，成了個不學(xué)無術(shù)混吃等死的酒囊飯袋，跟個寄生蟲一般。所謂的重男輕女，實則對男性又何嘗不是一種捧殺？”

“那些獸類中，只有強者才能有后，孱弱的雄性是壓根就不能留下后代的，雖然殘酷，可是這種物競天則的機制也確保了其所生下來的后代一代更比一代強，而我們呢？國中的男人們便是再弱再挫，也照樣有女人供他們敲骨吸髓，為他們做牛做馬一味的遷就，結(jié)果就是慣得他們越發(fā)的不思進取，一代更比一代弱。這就是為何自從西秦以降，重男輕女之風(fēng)愈演愈烈，男人們享有的特權(quán)越多，卻反使得整體的國民素質(zhì)，國家實力越發(fā)衰弱的原因?！?

“以致當(dāng)十五年前韃子的鐵蹄橫掃我華夏河山時，除了少數(shù)的血性男兒保家衛(wèi)國奮勇抗敵外，更多的男人一見外敵勢大，便干脆降了韃子，因為他們早從逆來順受、奴性十足的母親身上學(xué)會了要順從強者。”

“若是他們從小所見是母親要和一堆旁的女人去爭搶父親的寵愛，他們要同一堆異母兄弟爭搶家產(chǎn)，這窩里斗的本事自是爐火純青，便是外敵當(dāng)前，也仍是內(nèi)斗不休。”

“十五年前的那場外敵入侵的浩劫，正是因為大批官員兵將的不戰(zhàn)而降，再加上陛下未登位前的內(nèi)訌不休才導(dǎo)致我大秦?fù)碛心敲炊嗟淖用駠?，卻連十幾萬的韃子都打不過，險些亡國滅種?！?

采薇這一番長篇大論鏗鏘有力地說將出來，聽得底下的群臣個個心內(nèi)翻騰不已，只覺她言辭如刀，刀刀都捅在他們心口上，又如鋼鞭將他們外罩的華美錦袍抽的米分碎，露出里頭的種種丑陋不堪來。

這讓他們?nèi)绾芜€能再聽下去？

“皇后娘娘，”吏部尚書有些氣急敗壞地道：“您這簡直就是胡攪蠻纏扯出這么一堆歪理邪說出來，歸根結(jié)底不就是為了您的那點子私心嗎？生怕陛下廣納后宮，硬鬧著要一夫一妻，就為了您的一已私利，結(jié)果——”

他話還沒說完，已被采薇厲聲喝道：“你才在這里胡言亂語，信口雌黃！陛下對我的情深愛重，你們難道還會不清楚，這十幾年來，你們提過多少次選美納妃，結(jié)果呢？”

“竟然說本宮是為了自己的私心？我明白告訴你，若是本宮真要只顧著自已，壓根就不會自找麻煩的出來替女人說話。只消在長生殿里安心養(yǎng)胎，盡情享受陛下對我的專寵便是，何苦明知會讓陛下為難，卻還是一意孤行，頂著你們的罵名，也要冒這天下之大不韙，為女人爭取她們應(yīng)得的權(quán)利。”

“方才本宮就說過了，我再說一遍，我是為了女人，但更是為了我大秦的福祉和國運，為了我大秦的千秋萬代。我方才所列舉的重男輕女的種種弊端，我就不信這千百年來，再無一個男人看出來。諸卿不是一向自詡身為男子，見識智慧遠勝頭發(fā)長見識短的女人嗎？連我這個婦道人家都能看出來的這些利害，難道你們就看不出來？”

“你們明明知道，可是卻緘口不言，明知這傳了千年的痼疾的治本之法，卻還是只字不提，仍想著繼續(xù)壓迫女人好飲鴆止渴，為的又是什么？”

“不過是舍不得這重男輕女給你們男人的種種特權(quán)與好處罷了。就為了你們男人的這點子私心，明知與國只會有害無益，可你們卻半點也不想改變，究竟是誰將自已的一已私利置于國家利益之上？是誰為了自已的那點既得利益，寧愿損公肥私，便宜了自已，坑了國家？”

某些大臣的臉上終于現(xiàn)出一抹愧疚之色，然而更多的大臣卻依然不想改變?nèi)缃襁@種現(xiàn)狀。當(dāng)一項利市你已經(jīng)坐享了千百年，早已習(xí)慣了它給你帶來的各項好處時，便是說再多的家國大義，又如何能讓他們舍得就此放棄，將已吃了到肚里的肥肉再給它吐出來。

禮部尚書噗通一下跪倒在地，大聲道：“陛下，我朝祖制，后宮不得干政?；屎竽锬锊蛔穸Y法，擅來朝堂，此其一罪也，不守祖制，牝雞司晨對朝政大放厥詞，其罪二也。公然現(xiàn)于我等朝臣之前，竟不用紗簾遮面，于女德上實是有虧，此其三罪也?；屎蠹热簧頌閲福摓樘煜屡又砺剩€請陛下嚴(yán)加懲戒皇后這種種悖德之舉，勿使乾坤倒懸，陰陽顛倒，致生大禍！”

眾臣一看有了挑頭的，立時呼呼拉拉跟著跪倒了一大片，齊聲喊道：“皇后妄議朝政，屢犯祖制，德行有虧，還請陛下嚴(yán)加懲戒，以儆效尤！”

見這么多大臣眾口一詞的要討伐她，采薇淡淡一笑，也轉(zhuǎn)身看向秦斐，靜候他的裁決，看他最終是站在男人們那一邊，還是仍會同她并肩而行。

第309章

秦斐避開采薇的目光，看著底下那一個個額頭磕得青紫出血，滿眼企盼的望著他的臣子，緩緩開口道：“諸卿所言，確也是有據(jù)可依，皇后的種種言行舉止的確是有違祖制禮法，不大守規(guī)矩本分。既然皇后如此逾矩，那諸卿以為該當(dāng)如何懲戒才好？”

元嘉帝此言一出，底下一堆大臣立時就熱淚盈眶了，真是不容易??！想不到他們有生之年竟還能聽到這位陛下對皇后的斥責(zé)，這可真是老天開眼??！不對，是陛下終于從女色中給醒過神兒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