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輔國公安均廷一進門,就見老夫人面沉似水,忙給母親問了安,老夫人也不廢話,將剛才韓福勝回報的事情說了,安均廷也愣了一下,隨即眉頭緊皺,思忖半晌。
北安候魏觀濤,字子楚,是武將出身,隨昊玄帝在軍中多年,是皇帝的心腹愛將,“嘉炆之亂”中,他是從龍之臣,性子豪爽、耿直,對皇帝忠心耿耿,很得皇帝的愛重,一直掌握著京郊神機營五萬人馬,是皇帝的親衛。對這門婚事,安均廷其實是很樂見其成的,可是他看了看母親的臉色,知道母親是絕不會允許自己為了家族的利益,將元敏的終身交托這樣一個人的,他又想了想,這樣也好,皇帝生性多疑,對安家一直防備,如果自己真的跟北安候結了親,只怕皇帝的疑心更甚,不如反其道行之他挺直背,眉目朗然,道:“想不到,魏子楚那般豪烈爽直的性子,竟然有這么個斯文敗類、禽獸不如的兒子,哼,這門親事,就此作罷,母親放心,好在咱們倆家還沒有議親,大部分人都是在捕風捉影,沒有什么真實的憑據在,對敏兒的名聲無礙的!”
老夫人臉色稍霽,點了點頭,道:“好,秦夫人那邊我就說找了欽天監的人合了八字,咱們家元敏需配個木命的人才好,你先跟欽天監的陳大人打個招呼,若非必要,咱們也不必得罪了北安候府,不過,”老夫人的眼睛迸發出銳利如劍一般的光芒來:“依我看,打起來,也好!”
安均廷一震,看向母親,那雙鋒銳的眼睛閃動著了然的光芒,母親,依然是當年那個精明銳利、一身傲骨不遜須眉的女子啊!
安均廷一笑:“是,兒子聽憑母親吩咐!”
半個月后,京城中又流傳了新的八卦,輔國公府和北安候府因為兒女姻緣的事情起了齟齬,原因是北安候府先跟輔國公府的嫡出大小姐提了親,輔國公府先是有了意思,相看了一番,也很中意,誰知道請欽天監合了八字,發現倆個孩子的命相不合,就推了,另外定了江南林家的四公子。倆家過了定,婚期定在大小姐及笄之后。誰知北安候覺得沒面子,在一次聚會上喝醉說了“虎子焉能娶犬女?”氣的輔國公府的二爺安均承找碴跟北安候的小弟弟魏觀風狠狠打了一架,如今輔國公安均廷和北安候魏觀濤上朝下朝見面都跟沒看見似的,一個冷冷一哼,一個鼻孔朝天,甚至有一次皇帝賜宴,倆人坐席離得比較近,輔國公居然要求調換席位,皇帝倒是沒生氣,只是淡淡的說了幾句,就由了他們去。
☆、195第四十五章
元敏定了親后越發不能輕易出門了,只好三五不時的下了帖子請貞娘上門來玩,因為元敏的親事,老夫人越發的視貞娘為貴人,每次來都必要賞些東西回去。
來而不往非禮也。端午節時,貞娘特意提了一小籃粽子給元敏送了去。
“這么重,你還特特送來了?我瞧瞧,都什么餡的?”元敏拿了一只翠綠清香的粽子放在掌心驚奇道:“怎么這么小巧?你這三個也就合我們府上的一個吧?”
“這東西吃多了傷胃,不易消化,我想著你愛吃,每種都嘗嘗,怕就吃多了,不如裹的小巧些,看著好看,也不容易吃多。”貞娘拿了個聞聞,笑道:“這個是蜜棗的,這個是蕓豆的,這個是黃米的,這個是火腿的,這個是咸蛋黃的”
元敏驚訝道:“咦?你怎么會裹南方的粽子?咱們北邊不都是蜜棗的嗎?這火腿和咸蛋黃的我以前吃過,說是南邊人愛吃的,你也會?”
貞娘故意逗她:“我這可是為了你好,想著將來你嫁到林家去做媳婦,總是要適應這咸粽子才好,這會我先讓你嘗嘗,到時候你就好適應了”
元敏反應過來,羞的滿臉通紅,伸手就過來咯吱貞娘,一邊罵:“你個臭丫頭,就知道你沒好話,看我撕了你的嘴”
貞娘身子嬌小靈活,回頭就跑,倆個人一個追一個跑,還邊跑邊回頭,冷不防撞上了個人,貞娘“哎呦”一聲,被那人伸手一護,倆個人一下子都跌在了地上。
貞娘一看,是個十四五歲的少年,身穿白色刻絲繡翠竹道袍,頭戴逍遙巾,面如冠玉,眉如墨裁,一雙杏眼如煙雨碧潭般幽深朦朧,唇角微微上翹,似笑非笑,看上去讓人有溫暖和煦之感。
“哥哥?”元敏跑過來,扶起貞娘,笑道:“哥,你怎么來了?今兒不是上課嗎?怎么回來了?”大約是聽到了動靜,門外守著的幾個大丫鬟紅蕊、杏仁、蘭麝等也都忙忙的進來,一時間屋子里鶯鶯燕燕的熱鬧了起來。
紅蕊扶起元宗,幫著打掃了幾下,貞娘上前見過禮,元宗還禮笑道:“很久沒見過貞妹妹了,今兒好巧!”
貞娘但笑不語。
元敏笑道:“貞娘是給我送粽子來的,偏你會趕,竟來的這么巧,少不得要便宜你幾個嘗嘗!”一面說一面讓兩個人上炕坐著,吩咐蘭麝剝幾個粽子用碟子盛上來。
元宗自回了京城就整日忙于功課騎射,基本都在外院或自己的書房,很少到妹妹這里來,竟是一次也沒見過貞娘,這是兩人時隔三年的第一次見面。
對面的女孩似乎長大了也長高了,如同初春的楊柳,已經抽出了嫩綠的枝條,初見了少女的輪廓,晶瑩雪白的肌膚,迎著陽光泛著玉一般的瑩潤光澤,像春日里剛剛綻放花瓣的花苞,粉嫩粉嫩的。兩道彎彎的柳眉,一雙杏眼,睫毛很長,很密,襯著眼睛如霧似幻,朦朦朧朧,像一湖安靜澄清的碧水,深不見底。
元宗怔了怔,記憶中那個小姑娘長大了,春日里,粉白的梨花叢中,鎮靜的看著他們,毫不猶豫的低下頭去吸毒血,那個畫面似乎一直存在他的記憶當中,然而時光荏苒,那個小女孩不知不覺,有了少女的輪廓,以后,她會如同花蕾綻放,極盡鮮妍,如同他見過的很多少女,定親、嫁人、生子、老去、凋謝忽然心底生出些不知名的感慨來,元宗無聲的嘆了口氣。
粽子被剝好,切成了小丁,用甜白瓷彩繪的碟子盛了上來,元敏興致勃勃的夾了一塊,嘗了嘗:“嗯,好吃,這火腿很香,還放了些香菇呢,肥而不膩,味道醇厚,嗯好吃好吃。”
元宗也夾了一塊嘗了,點頭笑道:“角黍包金,香蒲切玉,是處玳筵羅列。貞妹妹好手藝。”
貞娘的只嘗了一口就放下了,端了茶碗飲茶,聽了元宗的話,皓腕一頓,垂了眼簾,安靜的微微一笑:“世子爺過獎了!”
元敏笑道:“你們倆做什么這么客氣?哥哥可還記得貞娘第一次上咱們府上做的那幾個菜,現在我想起來都覺得回味無窮,哎,貞娘,將來你定要和嫁到一個地方去才好,我三五不時的也能上你們家去蹭飯!”
一旁的乳娘歐氏嗔道:“你一個堂堂大小姐卻說出這等蹭飯的話來,也不怕人家許小姐笑話?”
元敏不以為意,笑道:“貞娘和我好,才不會笑話我呢!”
貞娘掩著嘴但笑不語。
一時又有紅蕊拿了張帖子進來回話,說是羅家二小姐羅秀玉下了帖子,請小姐明兒端午過府一聚。
元敏的臉刷的就下來了,一把就將那帖子扔到了一邊,柳眉倒立,撅著嘴道:“我不去,你去回羅家的人,說我病了,起不來去不了!”
歐氏忙呸了兩聲:“小祖宗,好好的,咒自己做什么呢?你不樂意去也得去啊,聽說這次請了咱們京城里所有富貴人家的小姐呢,那羅家如今是圣上的親家了,他們家大小姐如今可是太子妃了,您就是在不樂意,好歹也要顧忌了太子妃的面子不是?”
元敏越發來氣,恨恨的道:“太子妃怎么了?太子妃是她姐姐又不是她,每回都擺個高貴的不得了的譜給我們看,讓人沒得惡心,我寧可在家里閑著也不去!”
元宗悠然笑道:“莊子云,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君子淡以親,小人甘以絕。妹妹不以富貴論知己,性情中人也!”
歐氏嗔道:“小姐這脾氣本就爆炭兒似的,您不幫忙勸著點,還火上澆油,真是的”
貞娘看元敏這樣,又事關兩府的體面,自己沒有說話的余地,忙指了個事,先告辭了。
一直跟著的暖語笑道:“這大小姐怎么就那么看不上羅家二小姐,上次我跟您來的時候也聽到大小姐抱怨,說羅家小姐這樣不好,那樣不對的!”
貞娘安靜的靠在繡了喜鵲登枝大紅羅靠枕上,隨著車輪子有節奏的顛簸懶洋洋的笑笑:“不過是敏姐姐直性子,受不得羅家小姐的傲慢罷了,都是出身富貴公卿家的小姐,都是家里如珠如寶似的嬌慣著,受不得半點委屈,沒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她的唇角浮現一個略帶諷刺的笑來,這樣的事情,她原是司空見慣的,富家小姐見比家境,比首飾衣衫甚至比未婚夫婿的地位官職,像一群井底之蛙,比著夸耀自己的見識,落在高飛的大雁眼底,不過是無知愚蠢罷了。她已經懶得去理會那些與自己無關的事情了:“對了,可囑咐讓我娘按時吃藥了?”
“咱們臨出門的時候囑咐了好幾遍呢,您放心吧,俏月心細,不敢忘的!”
“嗯,咱們一會路過隆福寺停一停,那賣的小豆糕和花生粘我娘和純哥兒都愛吃,咱們買點回去。”
暖語清脆的應了一聲。
回到家里,正趕上純哥兒放了學,依偎在杜氏懷里甕聲甕氣的說著學堂里的事,逗的杜氏眉開眼笑。
貞娘看著這溫暖的畫面立刻覺得心里充滿了安寧和幸福。
“姐,你回來了!”純哥兒高興的蹦蹦跳跳的過來,貞娘捏捏他的小鼻子,疼愛的笑道:“今兒怎么這么早就放學了?不是逃課了吧?”
“才沒有呢,明兒是端午,學堂里放假,先生今兒讓我們早些回家包粽子呢!”
“呦,純哥兒還會包粽子呢,那姐姐可得好好嘗嘗!”貞娘故意逗他,純哥兒漲紅了臉,噘著小嘴道:“我,我現學,我學學就會了!”
杜氏笑道:“你這孩子逗他干嘛?他哪里會包粽子,會吃還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