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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被當槍使的北荒部落,只需要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假裝一切都沒有發生過。在事后上一封文書,說自己癡心狂妄不該覬覦大梁,愿對大梁俯首稱臣再不挑起戰火,就可以免去對大梁的歲供,并得到一筆足夠讓部落一整年不挨餓的“談和費”。
鄰國鏟除了一位驍勇善戰的大將軍和十萬鐵騎,暗地里削弱了大梁的勢力;皇帝除掉了一個梗在他心里的心腹大患,樂呵呵的過了個好年;部落得到了一整年的豐厚物資,可以不用再擔驚受怕挨餓凍死。
多么劃算的一筆買賣啊。
只不過是死掉一個將軍和一群微不足道的、由賤民組成的士兵,就可以換來三方的共同利益,對昏庸的老皇帝而言,天底下再也沒有比這更劃算的買賣了。
至于那十萬將士的家人哭的有多凄慘,沈家上百口人戰死的時候有多慘烈,那遠坐明堂之上滿肚子猜忌懷疑的君主又怎么會知道呢?
既然不知道,又有誰會去在意呢。
第38章 回禮
我是被人從死人堆里刨出來的。
也許是出征前感應到了什么,一向驕縱我的父親那一次說什么也不肯帶我上戰場。他和母親走之前留下了一支精銳,保護軍隊里手無寸鐵之力的婦孺和我。
我那時性子傲,被寵的又倔又膽大,趁父母走遠就連忙偷跑了出來,騎上小馬駒遠遠地追了上去。隊尾的士兵們是護著大后方的沈家軍中的一部分人,看見了也不揭穿我,反而沖我笑著招招手,囑咐道:“小公子可躲遠些,小心一會被刀劍傷到了,夫人又該心疼了。遇到危險了可別怕,大聲喊我們,哥哥們去保護你!”
我一邊撅著嘴嘟囔著“誰要你們保護”,一邊遠遠地墜在隊伍后面,慢悠悠的往前走。
雖是隆冬,但路上有些水面上只淺淺地封著一層薄冰,下面還有魚群在水里游來游去。小孩子好奇心重,我跳下馬趴在冰面上看了好久,手欠的把那一小塊冰面砸碎,看著魚兒驚慌失措地在水里翻涌,然后嬉笑著再一抬頭。
大部隊已經不見了蹤影。
白茫茫的雪原只有我一人,呼嘯的風就像一只吃人的怪物,空曠的顯得格外可怕。我急忙上馬狂奔,沿著記憶里地圖的方向朝著父母要作戰的地方跑去。
然后……我就看見了紅色的一片。
我很疑惑。
雪明明那么大,飄下來的時候明明那么白,怎么落到地上,卻怎么也蓋不住這尸山血海的猩紅呢?
一向對我有問必答的父母,這次沒辦法再回答我這可笑的問題了。但還好,下一秒我環顧著四周,就已經無師自通——因為……死的人實在是太多了。
剛剛還一臉少年意氣說要保護我的那群“哥哥們”,在習武場上生怕摔疼了我的將領們,總是會在母親打罵我的時候將我緊緊護在身后,勸著“算了算了他還是個小孩子呢”的叔嬸們。
以及……彪悍的訓著新兵卻會給我唱搖籃曲的母親,滿手是繭卻每夜都會溫柔哄我睡覺的父親。
一張張我熟悉的面孔倒在雪里,他們身上流著血,臉上流著血,渾身都流著血,流在那片已經看不出底色的雪里。
整個世界都是一片猩紅,像一團灼烈燃燒的火焰,叫囂著要燒毀我所有珍視的一切。
尸群中有倒著的人動了一下,我立馬哭叫著跑過去:“爹!娘!”
母親那張曾容色傾城的臉上全是血污,我從來沒見過她如此狼狽,她紅著眼,淚水止不住的往下落,卻沖刷不掉她臉上的血跡,血與淚混在一起,像極了志怪話本里詭異的插圖。
她抬手扇了我一巴掌,發狠了力,氣息不穩地沖我吼道:“混賬!誰讓你來的!讓你好好待在營地里你就是不聽!我從小教你要穩重、要沉得住氣,你就是不聽我的……你就是不聽我的……”
她很竭力想給我一種她還中氣十足,能隨時隨刻站起來教訓我的感覺,可她訓我的話才說到一半,就有血從她的嘴角滲出,一串一串的往下淌。
“阿娘,我聽話,我聽話阿娘。我害怕,我們回家去好不好,你帶我回家去。”我從來沒這么害怕過,哭著喊著去扯母親已經看不出原貌的衣服,祈求她能把我帶離這片地獄。“我以后一定聽話,阿娘,咱們回家好不好,阿娘——”
母親流著淚看向我,伸出的手發著抖,還沒能夠碰上我的臉,就聽到不遠處就傳來人聲:
“那邊好像有點動靜,是不是還沒處理干凈?”
母親的神情猛地一緊,急忙往我手里塞了一塊沾滿血的兵符,用著她能用盡的全部力氣把我往外推:“子義,你答應阿娘要聽話的對不對,快跑,別管阿娘,快跑!快跑,帶著它快跑!子義,快跑啊!”
我沒辦法思考,只能遵循著娘胎里對母親指令的服從,頭也不回的往外跑。離開之前,我最后回頭看了一眼母親,她依舊伸著手,看上去很想再摸一摸我的頭,對我說句“別怕,阿娘在”。
但我知道。
她不能了。
她永遠也不能了。
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人會溫柔的把我抱在懷里,拍著我的頭,輕聲跟我說:
“別怕,阿爹阿娘在呢,我們小子義永遠也不用怕。”
飛在雪里的淚花在向我訴說一件事:
我再也沒有阿爹阿娘了。
我再也不能當縮在父母懷里撒嬌的小子義了。
我一路跑,不敢騎馬也不敢摔跤,生怕被身后的人追上。但小孩子的精力實在太有限,我甚至還沒能跑出那十里的尸骸,就精疲力盡到喘不上來氣。
怕被到處清繳的士兵發現,我隨便找了一處尸堆,把自己埋在那堆死人下面,任憑沒被凍結的血“嘩嘩”往我的臉上身上流,把我和那堆尸體浸成同一個味道。
直到屠殺結束的第二天,留在營帳僥幸躲過一劫的精銳才把我從死人堆下面刨出來。
一群久經沙場的糙漢子,流血不流淚的人,把我刨出來發現還有鼻息的時候,哭的比孩童哀慟還大聲。
可我望向他們的眼神平淡的就像一壺涼茶。我心口早已沒了熱氣,瞳孔間的目光也不再清澈,只剩下那沉在杯底的茶渣,浸著咽不下去的血海深仇,重塑一個全新的、滿懷仇恨的沈棄。
……
我沒哭也沒鬧,看上去就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坦然的接受了雙親離世的事實,囫圇吞了兩口吃的,就帶著剩下的一群老弱病殘,一路躲藏著往京都里趕。
沈誼就是在趕路途中被我撿到的。
那時候我們一行人剛要走出雪原,我恍惚間聽到有嬰兒的啼哭聲,但除了我沒人聽見那聲音。雪原的風很大,我又剛經歷了巨大變故,身邊的人都說是我聽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