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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雖純直,卻并不癡傻,范瑞提點(diǎn)兩句,他自是想到了這一處。
“您的意思是,今日早上尤淖與嚴(yán)客,是圣上……”
話未說完,范瑞揮揮手,打斷了他。
老人又道:“你方才說的有道理,御史臺行監(jiān)管之職,一會兒我擬張折子遞進(jìn)宮……這事便算完了。”
“可是……”
劉不措掙扎了一瞬,理解,卻仍無法贊同范瑞的做法。
魏同正不過是去了一次千山寺,并未有其他動作,圣上今日在朝堂之上卻放任內(nèi)衛(wèi)對他的兒子動手。
稚子無辜……劉不措想不通這道理。
陽光明晃晃地照出他臉上的迷茫與憤怒,范瑞見了,再嘆氣。
花白胡須隨著他嘆氣聲無奈輕顫,他喚劉不措表字:“子清啊,要怪,便怪你我晚生了時候,碰上這動蕩之時。”
君不君,臣不臣。
他活到了這般年歲,按理說也該活夠了,再沒什么好怕,可奈還有子嗣家人在世。他非圣人,在這動蕩中,及他所能之事,卻也還要為家人的性命三思后行……
范瑞今日不知多少次嘆氣,劉不措看著這位師長,第一次覺得,范瑞老了。
那雙明亮的眼下,摻雜了他從前未覺的無奈之色。
半晌,他沉重地點(diǎn)頭:“尊長……子清明白了。”
回到自己辦公的地方,劉不措身形萎靡,不似往日振奮。
一夕之間,他似乎窺得了自己從未發(fā)現(xiàn)的事實,窺得了這朗朗乾坤下的混亂潰敗。
書房內(nèi)香煙裊裊,青麟髓甘烈的香氣漫進(jìn)了書房的角角落落,連帶著紫檀雕花柜架子上一尾紅頭魚似乎都被這香煙提了神,在青瓷缸中不住擺尾。
他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剛剛落座,侍御史便從外進(jìn)來了,手捧托盤,俯身稟報道:“大人,這是前些日子底下呈上的一封檢舉信,下臣看過之后私下已派人調(diào)查過,當(dāng)是屬實無錯。”
劉不措聞言,強(qiáng)打起精神從木托盤中取出檢舉信,略略一讀,卻變了臉色。
檢舉信的內(nèi)容是京兆尹郭瑯聯(lián)合朝散大夫宋文棟欺壓良民,草菅人命。
“此事,可卻有證據(jù)?”
“是。”侍御史微微拱手,將托盤上的良民薦和當(dāng)日帶碧螺去見劉碑的府衛(wèi)畫押的證詞遞到了他面前。
劉不措將侍御史奉上的證據(jù)細(xì)細(xì)看了,眉頭卻越皺越緊,檢舉信上龍飛鳳舞的字跡,一行行,一句句,皆在庡?訴說郭家與宋家犯下的宗宗血債。
劉不措緊緊捏著手中的信紙,看了半響,只覺胸中藏怒,后背發(fā)涼。
書房外,雕花木門半開,日光赤色斜照大地,青天白日,乾坤朗朗。
可這大地之下,帝心偏頗,重用酷吏,而他大景國的京兆尹,京城的父母官,竟在背后干著草菅人命的差事!
他攥緊了手中的檢舉信,猛然站了起來。
“走,去見大人!”
第三十三章
范瑞看過劉不措手中證據(jù), 不過翻看片刻便帶他進(jìn)宮面圣。
九重宮闕之上,少年天子面色幽沉, 纖細(xì)精致的眉眼里自登基起便盛著一股若有似無, 終年不散的郁氣。
宋家,又是宋家。
半年間,他第三次見到宋文棟的名字出現(xiàn)腌臜事里。
若說宋家沒什么貓膩, 鬼都不信。
狹長的眼微瞇,晏無咎將劉不措遞來的證據(jù)隨手扔在黃楊木桌上,吩咐尤淖:“去查查, 查清楚。”
尤淖低聲應(yīng)是,從桌上拾起證物,在劉不措與范瑞眼皮子底下離開了上書房。
正午艷陽高照, 映在他黑袍上繁密銀線閃耀, 袖擋上的蛇尾鱗片發(fā)涼,生出令人膽寒的光。
尤淖行走在大內(nèi),手握著檢舉信和證詞,消瘦臉上浮出一絲隱秘微笑。
前幾個月清殺平西王在京中黨羽之時, 他便覺得宋文棟有問題。誰知成國公那老不死竟會圣上面前為他求情。
不過兜兜轉(zhuǎn)轉(zhuǎn), 還不是被他抓住了馬腳。
明艷天光之下,他似是胸有成竹, 大步流星地朝著內(nèi)獄而去。
不過幾日時光, 宋文棟與宋冉父子又進(jìn)了例竟門的消息傳到幽山別院。
初夏已至, 中庭草木繁茂,夏風(fēng)裹著綠枝的清香拂過她鬢間發(fā)梢,遮住宋姝思量瞳孔。
她讀了錢知曉的信, 百思不得其解, 不知是誰做了她肚里的蛔蟲, 前腳劫走了季秋,后腳又將事情捅到了無咎面前。
她思考了半響,也沒什么頭緒,索性將書信燒毀,往椅背后一癱,半瞇著眼,盡享起夏日清風(fēng)舒暢。
風(fēng)聲作和,吹得窗沿上掛著的那支竹鈴亂舞,清脆作響。
一道陰影忽而將她籠罩,宋姝沒睜眼,卻笑:“小舅舅怎么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