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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人各個都吃了悶虧,但又不敢得罪面前那瞧不清底細的金貴郎君,就都狗仗人勢,將一肚子冤枉氣全撒在了看似好□□的“破落戶”周如水身上。
望著這一幕,周如水直覺得好笑,更覺得荒唐。她就曉得這些人會倒打一耙!她甚至開始懷疑,她的母親,她的兄長,那些為周土獻出一切的忠臣良將,甚至是如今汲汲為營的她自個,就是為了這樣一群人在拋頭顱灑熱血么?
被篝火點亮的夜色中,周如水的唇角輕輕劃過了一絲冷笑,她疏淡的目光輕掃過寮中眾人,忽然,漫不經心地嘆了口氣,“若阻止了汝等,卻是吾錯了呢?那么此時,汝等又會如何怨怪于吾?”說著,她竟是氣得笑了,杏眸微瞇,冷哼著道:“如今我才知,這無知的人多了,也是能三人成虎,理直氣壯的!”她的口氣有點兒奇怪,悲憤中夾雜著濃重的失望,這樣的沉重,倒叫眾人一時間都啞了口。
語罷,周如水攏著袍帔便朝茶寮外走去,她才不要再與這些莫名其妙的人共處一室!
茶寮外,厲風呼嘯,只邁出一步,室內暖融融的氣息便已被吹了個一干二凈。沖出門時,周如水自心底涌出了一股濃厚的失望,甚至在那一刻,她惡毒地想,真希望今年凍死的是這些個不分是非、捧高踩低的虛偽小人。
然而,冷風一吹,她忽然就醒了過來。她的腳步一頓,回首便越過眾人晦暗不明的目光,看向了半個身子隱在東廚后仍在忙活的東家和小二。忽然,她就想到了那東家方才說過的那句話,他實誠無比的說,“咱們山里人啊,求的就是這樣的天!每天等啊等,盼啊盼,就盼著賺點子小錢,養家糊口。”
想到這,周如水心神一振,忽的,就想起了泰康十七年的往事。
那年,甘州地震,朝廷開堂布施時,總有不少貪利之徒混在災民之中騙領衣食。彼時,公子沐笙嘆息萬千,卻是坦然地道:“千古以來,但凡賑災,便必然會有浪費與疏漏。銀錢被污,米糧被盜,衣物被損,救不及時根本都是常事。這其中責任,從上至下無一可避。至上,有昏庸的君主,心無社稷的貪官污吏;至下,便是災民之中,也有恬不知恥永不知足的惡民。到最后,能有三成惠及災民,落在實處,便是萬幸了。“
周如水始終都記得,兄長最后的感慨,彼時,公子沐笙望著蒼茫無際的天空感慨道:”對我而言,救災,治國,真正的目的或許便是那三成。十人之中只要有三人有所需,我便會愿為那三人,義無反顧。”
雖千萬人吾往矣,這便是兄長當年的復雜感受么?這便是兄長所言的義無反顧么?
迎面感受著冷冽的秋風,周如水擺了擺手,直截接過了夙英手中的油紙傘,她低低嘆了口氣,即使想明白了,心中卻還是沉著一骨子郁氣。
卻就在這時,那黑衣少年又冷不防地出聲朝她喚道:“小姑子,這大半夜的你走甚么?如今風大雨重,你可走不得。”
他的話音方落,屋檐下的六名黑衣人便傾巢而出了。其中五人飛身一躍,頃刻間便抽出腰間的短劍,硬攔住了炯七與夙英的步伐。
緊接著,又有一黑衣人直接攔住了周如水,腰間的軟劍一閃,便橫在了周如水面前。眼見著面前閃亮鋒利的刀鋒,再見那黑衣人顴骨突出,銅鈴般的珠從眼眶中突兀出來的兇煞丑相,不知為何,周如水忽然想笑了。
☆、第53章 徽歙朝奉第四十一章
寒光一現,茶寮中的姑子都驚聲尖叫了起來。
夙英也是急得紅了眼,不顧黑衣人手中的短劍便往前沖了半步,驚慌失色地回首哭叫道:“你,你要做甚么?”
聽了她的話,正從茶寮中走來的黑衣少年不可置否地聳了聳肩,身形一閃,堪堪便停在了周如水身前,揮揮手,叫那其丑無比的黑衣人退了開去。
月光下,周如水的反應卻是悠哉。她回過身,先盯了眼輕輕松松就被黑衣人治住的炯七,這才回首,漫不經心地看向了黑衣少年。小姑子掩映在紗幕下的精致面龐含著諷笑,施施然撐著油紙傘,靡軟地嗤他道:“怎么?難不成你是個小肚雞腸的?我看穿了你的局,你便要糾著我這小姑子不放了?”
“小肚雞腸?”她的諷刺太直白,叫少年玩味大笑了起來。他盯著她,似真似假地哼道:“你怎就不怕我?敢如此嘲弄小爺的,早都化作白骨了。”
他的話帶著恐嚇,周如水卻也在笑,她翹起了唇角,越發覺得自個是碰見了個瘋子。睇著硬要僵持著淋雨的少年,挑了挑眉,只嗤了聲:“你自個搶著認,卻還怪得了旁人說么?”便仆從也不要了,轉身就往前走。
周如水轉身就走,他的動作卻比她更快,竟是精準無比出其不意地一把就撂下了她的紗帽。周如水只覺一陣迅猛的強風刮過面頰,她下意識地閉上了眼,待再回過神來,發上的紗帽已被擲在積滿雨水的土坑中了!
因這意外,周如水的臉色當場就變了,有一點僵硬,有一點冷。她當時嫌丑便再也不抹姜黃粉了,彼時她還想,總不會真有膽大包天地來撩她的紗帽吧!
卻不想,還真有!
登時,周如水的杏眼都瞪圓了,指著他的鼻子就罵道:“你這人怎么這般無恥!”
她罵他無恥,睫毛間或一顫,清露般的眸光透著怒意,仿佛隨風飄搖的芙蕖,瞬間便流轉光華。
少年也因這容色一怔,接著,他便低低地笑了開來,回過神,一副賞心悅目的模樣睨著她,理所當然地道:“甚么無恥?無私才對!小爺瞧你將自個捂得嚴嚴實實實在心疼,花容月貌本該容人觀瞻,這般遮遮掩掩,實在浪費!”
黑幕下,夜雨中,寮中眾人如何也想不到,那從來不多話又看似破落戶的姑子,樸素的帷帽下藏著的卻是張美若天仙的臉!風雨澆濕了她的衣裳,她本該是狼狽不堪的。卻,她腰間細細,雪膚如玉,一雙杏眼黑白分明,眼線上挑就是魅惑,下壓就是無辜,容顏自靜美稚氣中又還帶著種純靜無暇的媚美。即便如今云鬢微亂,些許狼狽,也還是抵不住她的美,她的嬌。就恰似那春水一般,只靜靜流淌,已能光華無限,亂盡人心了。
細看之下,再見周如水的發髻還是未及笄的模樣,眾人又是一驚!這沒長開的模樣就如此攝人,那再出個一兩年,待她真含苞盛放時,可會是怎樣的傾城國色?世間美人,又有幾人能勝出她去?
這一刻,眾人終于懂了,甚么是傳說中的驪姬之美,甚么是叫人魂牽夢繞的妲己之媚,甚么才是真正的人間尤物,鬼斧神工。
這一刻,方狷也才好似真的懂了,甚么叫做“皎皎兮似輕云之蔽月,飄飄兮若回風之流雪。”甚么叫“美人妖且麗。”甚么叫“淡眉如秋水,玉肌半清風。”
這一刻,在一片怔忪中,張黎和耿秀卻都心底一突了。她們都是自恃美貌的,這一路走來,兩人雖在明處顯得和睦,暗地里也是一直計較攀比的。但這一刻,她們卻都被這如姑子給比下去了!
看著周如水在風雨中聘聘裊裊的絕妙身姿,看著她只淡淡站在那兒便能勾得人心旌動的纖纖美態。她們都不住攥緊了手心,暗暗生出了妒意。
終于,心有不甘的耿秀默默垂下了眼,她悄然地望向正癡迷地盯著周如水的方狷與張彥,面色黯漠,咬著牙,意味深長地,故作惋惜地高嘆了聲,“可惜了……”
耿秀這一聲嘆息,果然打破了茶寮中的寂靜。眾人先是不解,四顧之下,又是了然。這一聲,亦叫一直垂著臉,故意置身事外的炯七面色一白。他蹙著眉看向風雨中冷著臉的周如水,實是恨鐵不成鋼地瞪了耿秀一眼。耿秀的嘆息實在叫他不堪,更是叫他自心中生出了些頹然來!想他耿氏雖已式微,重振后亦人丁不旺,近些年來雖也一直無甚大作為,卻還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可為甚,家中卻總出些個毫無見識,自以為慧,處處生事的廢物來!
張黎因耿秀的話一愣,很快,便也明白了過來。念及自個往日里自予美人,如今再比對那如姑子的矜代絕色,天香國艷,竟只算得上是清麗了!她恨得咬牙,哪里甘愿落后于人?更何況還是落在個出身的落魄的姑子后頭!再見方狷與張彥盯著如姑子那動也不動的癡迷神色,張黎更是氣得嘴里發苦。心思一轉,便冷笑著,順著耿秀的話鋒,落井下石地應和道:“這姑子美是美,只是美得太過了些!我倒真替她可惜,這般的容貌,配上那般的家事,怕是將來,不知要輾轉幾人之手了!”
她們是在點醒眾人,這如姑子美是美,可惜卻是個破落戶,這樣的出身,可堪蓬門妻,不配為世家婦。而這世道,又有所謂紅顏薄命。一個女子貌若天仙卻無依無靠,沒有出身,沒有后盾,便會連蓬門妻也坐不穩。貧苦人家守不住她,士族之家瞧不起她又爭著玩弄她。到頭來,就只剩下被人幾經易手,輕踐薄命的下場了!
周如水自然明白,那張黎和耿秀自恃甚高,如今是看不慣她,合起火來明嘲暗諷她了!
果然,此言一出,那些個兒郎望向周如水的目光雖還是有些別樣,卻也再不復先前熱切了,反是都多出了幾份輕佻褻玩之態。畢竟,這樣的美人,若不是王謝門庭那般權傾天下富貴盈門的百年世家,根本守不住。以他們的出身,求她個一夕之歡或許還可以,但若妄想收回府中,只怕好日子過不久,便會遭來殺身之禍了。
陣陣唏噓中,反倒是那黑衣少年有些不同,他冷笑著回過眼,竟是絲毫不茍同地睨過茶寮內面色各異的眾人,輕蔑地哼道:“丑人多作怪,真是工于吠影吠聲的東西。”他這,是明著罵張黎耿秀是丑人,是工于吠影吠聲的東西了!
罵過之后,他聳聳肩,復又回首看向了周如水,黑紗幕離下的唇角輕翹起,嚼著笑,意味深長地道:“原來,小姑子姓如!”
聽了少年明顯偏護的話,周如水不動聲色地抬了抬眼皮。她回首,直直地盯向了張黎與耿秀,那眼神幽深無比,似乎含著某種別樣的情緒。盯著盯著,她又嘴角一扯牽起了一抹笑來,那笑自然流暢,卻讓張黎與耿秀覺得說不出的怪異,驀地便背后發涼。
她這一笑,叫眾人都是一愣,他們都以為,周如水可能會不滿反嘴,畢竟張黎這話一往深里想也實在太過惡毒。卻不想她會笑,卻不想她笑著笑著忽然就又轉過了臉去,極其快,極其出其不意地撩下了身旁少年的黑紗幕離。
頃刻間,所有人又怔住了,四下亦真的是死靜了。
動手撩人的小姑子,顏姿姝麗,美色無雙。幕離緩緩墜地,她身側的郎君亦美得動人心魄。
細長的劍眉斜飛入鬢,狹長的鳳眼微微上挑,唇舌若桃花,眼兒微波流動,眉間紅痣灼灼動人,幽深瞳孔攝人心魂,真是一張毫無瑕疵,堪稱絕世的俊顏。
這一對郎君姑子,竟都生得奇美無比!世間無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