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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靜的宮室中,列祖列宗的牌位在上,天光從堂前透進來。見她未動,幾乎是一霎那間,公子沐笙便騰地站起了身來。他一把就護住了僵跪著不動的周如水,堪堪地捂住了她的頭,像一堵墻一般,穩穩地抱住了她,將她擁進了他溫熱的懷中。
緊接著,周如水便感覺一陣透著寒氣的疾風自她耳廓迅猛地刮過。下一刻,她更是聽見了一聲沉重的悶哼自公子沐笙的喉管傳出。在他的懷中,她甚至還明顯地感受到了公子沐笙忽然急促的呼吸。
直是過了好一會,公子沐笙才終于松開了箍著周如水的手。他黒沉的眼靜靜地看住了她,直是溫柔地摸了摸她冰涼的小臉后,才緩緩收回手,返身,跪擋在了她的身前。
因他不疾不徐,幾近蔑視旁人的唐突動作,周王更是怒目圓瞪,他勃然暴怒地咆哮道:“你這逆兒!實是難馴,總角庶子亦勝汝多哉!”說著,他又持起案上的金壺,作勢要朝公子沐笙砸去。
這次第,便是連作壁上觀的謝釉蓮也禁不住捂住了紅唇。畢竟方才那一下,已叫公子沐笙的后腦鮮血淋漓了。若是再砸個金壺下去,就實在是太過了。
彼時,周如水更是淚如泉涌,望著公子沐笙不躲不避,緊緊握起放在腿側的拳頭。她緊握著的雙手中,指尖亦不自覺地深嵌入了肉中。這一刻,她哪里還記得早先從兄長處收到的暗示,已是哭著,哀叫著地伏跪在地,朝著周王求道:“君父!是兕子錯了!是兕子錯了!兕子甘愿領罰!兕子再也不敢了!”
她哭求著認錯,周王的怒氣卻絲毫未消,他鐵青著一張已氣得扭曲的臉,仍是毫不留情地將金壺朝公子沐笙砸了去。一聲悶響過后,公子沐笙晃蕩了一下。隨著金壺落地,他的額前,也終是不可避免地血流如注了。
卻這時,周王又朝周如水看了來,他沉怒之極的,暴怒地對著周如水,充滿戾氣地斥道:“母親?她婁氏一待罪之人,根本無顏再入宮闈!亦無顏再做你的母親!從此以后,你再不許去蘭若庵!”
待罪之人?無顏再入宮闈?
陡然聽到這樣的話,公子沐笙漸變了臉色,他原本清淡無緒的眼中,也忽然就多了幾分沉冷。周如水更是愕然抬眼,她定定地看向怒氣中燒的周王,只覺得,她根本就不認得面前這個男人!她的心,更好似被撕裂了開來,直截就碎成了幾瓣!
前世,家國崩喪。后宮美人們逃的逃,散的散。彼時,唯有她那本還置身事外的老母傻乎乎地趕了回來。她曾道終其一生都不愿再踏入宮闈,卻真到了周朝分崩瓦解,鳥獸散盡的時候,也唯有她,義無反顧地趕了回來受死。
到底是要多昏庸,多愚蠢,才會連真情假意也分不清了?
硬生生地壓抑住鼻端上涌的酸澀,周如水哽咽著抬起了臉來我就喜歡這樣的你。她不可置信地,低低地,絕望地問周王道:“兕子不明白,蘭若庵并非冷宮禁地,母后雖是離宮,亦非待罪之人。卻為何,兕子不能再見母親?兕子更不明白,兄長縱然有過,亦不至于一無是處,卻為何,君父要如此看低于他?而兕子雖為女郎,若為吾周吾王,亦愿拋頭顱,灑熱血。列祖列宗在前,君父如此重責,兕子實是不服!”
澄藍的天幕下,一片鉛白的云彩飄在窗外。從宮室內往外望去,重重廡頂格外的深刻。
周如水的聲聲質問,問得周王都心中一凜,忽然有些啞口無言了。
一時間,滿室靜默清冷,四人相對而視,都是沉重漠然。
終于,服用金石丹藥的時辰到了。寺人旌一聲通報,倒是解了一時的難堪。未幾,周王便怒氣騰騰地摟著謝釉蓮離開了明堂,他沒有回顧他們半眼,更沒有聽進半句逆耳忠言,留下的,不過是一地的荒唐。
彼時,祖宗牌位前,榻幾橫擺,瓊汁滿地。沾著血的金樽金壺無聲無息地橫倒在公子沐笙的腿邊,風中散著一股淡淡的酒氣,一切,都凌亂而又難堪。
不知過了多久,公子沐笙溫熱有力的大掌忽然輕輕地捏住了周如水冰涼的小手,對上她可憐兮兮紅彤彤的雙眼,他面上的冷意散去,僵硬臉龐也終于再次柔和了下來。看著周如水,他的心中亦是情緒涌動,他溫柔地抹了抹她眼角的淚花,才終于聲音低低地,憂心地問她道:“兕子,肩還疼么?”
聞言,周如水也是心口一酸。她強捺著淚意搖了搖頭。抬手,便小心翼翼地撫上了公子沐笙鮮血淋漓的額頭,后怕的,迷惘地哽咽道:“阿兄,都是兕子不好!兕子未想到君父竟會如此狠心!竟將您傷的這般重!早曉得如此,兕子是死也不會嗆這口氣的!”
見周如水哭得雙目通紅,乖巧可憐如受傷的小兔,公子沐笙亦是心中難堪。他湊上前,心疼地擁住了仍在顫抖的周如水,低而溫和地嘆了一聲:“癡兒,你錯在哪兒了啊?”說著,他更是無所謂地笑了笑,垂眸看著周如水濕漉漉的眼,與有榮焉地說道:“我的阿妹多聰慧!為兄不過輕輕捏了捏你的手心,你便曉得該怎么做了。今個,若不是你激怒君父,叫他發出了邪火來。這事兒,是不得善了的。”
說到這,公子沐笙極是冷肅地勾了勾唇,他深邃的眸光一轉,遙遙看向窗外的重重宮檐,不知是自失,還是在朝周如水說話。不過低低地嘆道:“世事豈能隨人愿呢?這世上事,從來都是有舍才會有得的。”說著,他便放開了周如水,輕輕朝她一笑,眸光溫柔如初,恬淡風清的臉龐卻在陽光下越發地堅定和崢嶸了起來。
聽了這話,周如水卻是無法自抑。她咬住唇,仰頭看著他,癡癡地,茫然地問他道:“阿兄,咱們還有救么?”這樣的母國,這樣的君父,咱們的國還有救么?咱們的家還有救么?
聞言,公子沐笙亦是怔了怔。明亮的光線從窗外投映入殿,他欣長的清俊身影就像是一副逆光的畫。因周如水擔憂的疑惑,他目光深深地看向了她。彼時,他額上的鮮血仍在流淌,卻,他的眉眼一彎,忽然就揚起了一抹笑來。這笑很輕,淡淡地像是靜靜流過的清泉。卻他的嘴角再一扯,那弧度就又掀起了幾分剔透與嘲弄來,這神態,與往日里溫和的他判若兩人。
在公子沐笙這樣的微笑中,周如水的心越發的痛了。這一刻,她才終于清晰地明白了他們的前路是有多難,更明白了前世的兄長是有多苦。
前世,她便是這么眼睜睜地看著他一日日聚沙成塔,一日日千江匯海。看著他費勁血淚的,波瀾壯闊地努力去匡復整個周國的興盛。卻,堅定如他,仍是荒唐地死在了一場重病之中。在那之后,他的尸骨被燒成了灰燼,他所有的努力都隨之傾倒。生靈涂炭,國祚不保。他的死,實際上,也預示了周國的覆亡。
終于,在周如水哀慟疑惑的目光中,公子沐笙微微傾身,貼近她的耳畔,低低地啟唇說道:“傻阿妹,謝氏哪里是真的毫無忌憚呢?只要明日燕樂未起,這次第,咱們便贏了。”(君王上朝就會奏響燕樂)
第84章 恕不從命第七十二章
謠言,遠比周如水預想中還要傳得更快。她只跪了兩個時辰,便被請回了華濃宮去關禁閉了。
出明堂的路上,周如水迎面便撞上了坐在羊車中直朝這頭來的謝釉蓮。謝釉蓮嫵媚含笑的臉在她的眼前一晃而過,那眸中意蘊深深,直叫周如水后背發涼。
沒有哪一刻,比這一瞬更叫她清醒。當君父的金壺砸向公子沐笙,當她對上謝釉蓮陰毒的諷笑。她終于不得不認清,不得不承認,只要身處在這深宮之中,哪怕她貴為帝姬,亦同是入了局的棋子。
這一盤棋,大至周國的山水琳瑯,小至她們兄妹的生死,已是誰都不會再留情的了。她與謝釉蓮之間,也早已不復了當年的情分。如今,怕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只等著哪一日,有誰能踩著對方的尸骨,留到最后。
另一頭,炯七老早就易了容去到了東市,只等著從蘭若庵上東市來換糧采買的小沙尼絕色狂廚亂天下。
果然,如周如水所料,小沙尼還真免不了嘴碎。閑談之間,她們已同幾個菜販子聊了開來。講是如今謝氏如日中天,不光婁后被趕出宮避進了庵堂,二殿下公子沐笙在朝堂上也處處受謝氏的壓制。現下,便是天驕公主在□□中也總受謝姬的委屈!
如此,小姑子終于受不住了,昨夜便跪在了蘭若庵庵門前哭求母親。卻不想,婁后還真是心灰意冷,一心向佛了。竟是理也不理在外頭哭得幾近斷腸的小女兒,愣就任天驕公主在庵門前白白跪了一夜。這不,直是日頭初升,天驕公主才終于怏怏地,滿是失望地哭著回了宮去。
見情勢一如所料,炯七神色微動。稍頃,便又依照周如水的吩咐去了秀水街。
秀水街,秀水街,這名頭聽著好,卻實際不是個好去處。早先,秀水街不過是條臭水溝,因著周邊惡臭不好治理,便成了鄴都中最荒蕪的一塊。卻,前幾年因鬧洪災,膽大的難民便流竄進了鄴都。后來,他們見秀水街左右無人,便三五成群地在秀水街落了腳。時日一長,秀水街便成了藏在鄴都角落里的貧民窟。
入了秀水街,炯七便依照周如水所囑托的,買了幾個小乞丐的嘴。不多時,秀水街中的一群乞兒便都串進了朱雀街,紛紛傳唱起了“鳳凰喬扮朱雀來,夜跪庵前急求母。”這一傳,可想而知,不多時,便是滿城皆知了。
鄴都近日來除了夏公主錦端遣他國使節傳書三郎之外,便沒旁的甚么趣談好談的了。如此,這事兒一傳開,四下便都當做了少有的談資,也一勁地全嚼起了舌根。更有的人,談著談著,都不禁唏噓起了避走庵堂的婁后來。
遙想當年,先帝未立太子時,朝堂也若如今這般暗潮涌動。彼時,尚是公子的周王忽在元宵夜巧遇了婁相之女婁三。一時竟是驚為天人,后頭,便跟著婁三去了婁府,直截就在婁府門前奏起了鳳求凰。那求愛之姿,可是叫當時的眾人都閃花了眼。
昔日的婁氏亦算是盛極一時的了,彼時,婁檠為先帝心腹左相,其子婁安又遠駐邊關,可謂是權傾朝野,腳踏邊疆。此事一出,時人就曾私論,道是周王當時此舉,怕不是一見鐘情,而是權謀再三。與其說是看重了婁三的美貌,倒不如說是看重了婁三背后權重的母族。
卻,旁人私論如何,情愛之事本就是無甚道理可講的。當年的周王亦是氣宇軒昂,意氣風發,尚在閨閣中的婁三姑子哪里受得了他的再三蠱惑,不久,便真的一往情深,非他不嫁了。后來,哪怕婁父絕然反對,婁三仍是義無反顧地嫁給了當時尚未做太子的周王。彼時,周王也算深情,亦是破天荒地朝婁后承諾了,此生,一生一世一雙人。
卻有承諾在前又如何?再后頭,哪怕周王被先帝立為太子,婁氏在背后的助力不容小覷。哪怕他們夫妻二人早有了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先約在前。但人心善變,又更何況,是深如海的帝王之心呢?
周王繼位后,婁后的好日子便漸漸到頭了。后宮代有鶯燕出,當新寵出現,便是婁后該銷聲匿跡的時候了。卻偏偏,婁后剛烈甚至善妒。彼時,曾經的山盟海誓,就都成了刺骨的鋼刀。她霸道,她攬權,她甚至用無比毒辣的手段一次次地殘害后宮的姬妾們。她一次次地與周王爭鋒相對,從不退讓。到如今,她的跋扈悍毒,都能叫三歲的小兒都聞之夜哭。
卻哪曉得,世人都以為的帝后不和,至死方休。會因太子的溢亡而忽然的偃旗熄鼓。太子身故后不久,婁后忽然就放手了,退讓了,她避走出了宮,躲進了庵堂。昔日爭得最狠的她,竟是一夕之間,連爭也懶得爭了。
世人皆知,婁后入蘭若庵后,便做了首詩自寓。她道,“裁作合歡扇,團圓似明月。出入君懷袖,動搖微風發。常恐秋節至,涼意奪炎熱。棄捐篋笥中,恩情中道絕。”一代帝后,終是承認了自個是個棄婦,是把入了秋的扇子。而相較于她,后宮的鶯鶯燕燕卻是秋日御寒的外衣。在需要外衣的季節,她這把扇子,便該被封進箱底,再不管顧了。
她也終于不得不承認,她的時代,終是時過境遷了異界逍遙狂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