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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云笙愣住,不知該如何接話。
“別那么看我,”霍敬識輕蔑地一笑,“想什么美事兒呢?我說想看,是因為你能讓我記起我是誰。這世上沒人再能讓我記得我是誰了。”
“你是少爺。”馮云笙說。
“不,我是霍敬識。”
馮云笙有點糊涂。
“我是霍敬識,不是他媽的霍會計,霍同志,霍……霍什么狗屁不通的……”
馮云笙是真不愿意在這個喜慶的日子哭一場給霍敬識添堵,可是忍不住眼淚。他在一汪咸水的這邊兒,看見那邊兒也汪起了兩捧淚。他從沒見過霍敬識哭,今天是第一次。
“少爺……”他從凳子上起來,不知怎么就竄到霍敬識跟前,跪下了。
“你給我轉過去,你算什么東西
……”霍敬識叨叨著,聲音和語調全都拐得不像樣。
馮云笙聽話地轉過身。一高一低兩副肩膀都在抖。直到一桌好菜涼透了,兩個人才平靜下來。馮云笙先動的,去投了條熱毛巾回來遞給霍敬識擦臉。
“少爺,我去給你包餃子。”
“你他媽的真不是個玩意兒。”霍敬識的聲音從毛巾后頭悶悶地傳出來。
馮云笙說:“少爺給我個機會,讓我以后干點兒是玩意兒的事兒。”
霍敬識看著廚房里忙上忙下的身影,一陣無言。過去的馮云笙對于他還真就是個玩意兒,只不過不是毫無生命的擺設,是個活物。但凡活物,總有點自己的脾氣,鬧了情緒受了委屈,不免需要主子哄一哄。可是哄歸哄,不能蹬鼻子上臉,那就該挨打了。就像養條小狗,打過罵過照樣會湊上來。因為主子還是主子。這么一看,馮云笙連狗都不如,沒心沒肺透了!霍少爺究竟哪一點對不起他?還沒輪上主子打發他,他倒反過來先把主子嫌棄了。
霍敬識再好相處,畢竟也是生在宅門中,做了二十多年的主子爺。馮云笙的反顏相向讓他難以釋懷,因為真正打擊到他的自尊心了。更何況他認為他對馮云笙超出了對待一個傍尖兒該有的態度,無論如何也不至于換來那樣一場翻臉不認人。
第六章
餃子沒敢多包,夠兩個人吃就行,馮云笙接了半鍋水放在灶上燒。他把碗柜、抽屜、窗臺翻了一個來回,沒找見臘八醋,出來想問霍敬識一聲,發現霍敬識趴在桌上睡著了,手邊的酒瓶也基本見了底。一斤酒,馮云笙頂多喝了二兩。他的少爺心里究竟悶了多少苦,要在大年三十借酒消愁?
“少爺,少爺?”他過去推推霍敬識,把酒瓶拿遠一些,“我扶你進屋睡一會兒?”
沒動靜。又推了幾下,除去一聲含糊的“嗯”,霍敬識照無反應。馮云笙先去廚房把火關上,回來摟腰架胳膊地將人一提。霍敬識比馮云笙高出多半頭,醉了酒又死沉,馮云笙費了牛勁才把他拖到床上,替他脫了鞋,掩上被子。
霍敬識的酒量不如馮云笙,從以前就比不過。那時在登云樓,偶爾會有這么一種客人:交情說深不深說淺不淺,東家親自陪坐,排場有點大;東家一面不露,于情于理說不過去。這時就需要馮云笙登場,霍敬識出面客套兩句,再由馮云笙替他擋酒。
這種差事馮云笙最是在行,不僅在行,還相當享受,往往陪上兩杯自己也起了興致,假如客人不介意,他干脆落座一陪到底。馮云笙難得有派得上用場的本事,只要不惹禍,霍敬識樂得讓他替自己周旋這類不遠不近的人情。
有天酒樓來了一行著軍裝的生客。領頭那位的軍銜不過團級,架子倒是提早扎成了軍長,座還沒落仿佛已經二斤酒下肚了,從樓上一聽還以為來了撥地痞流氓。霍敬識一向不愛搭理這類兵痞莽漢,無論如何說不到一起去。在他看來還不如街邊要飯的,要飯的起碼不會一驚一乍。他沒露面,這種人不值得他敷衍。不過來的次數一多,也就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