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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巖,進來一下。”顧朝歌忽然開口,話音落下,阿巖推開門,一臉疑惑地站在門口:“姐姐,怎么了?”
“拿剪子來。”顧朝歌說。
伊崔同樣疑惑,他也不知道她要干什么:“朝小歌,你看我的腿做甚?”
顧朝歌抬頭看了他一眼:“君上的眼疾,我當然必須要去,而你……是不是想和我一起去?”
伊崔頜首:“這是自然,此去前線千里之遙,途中變數頗多,如若我不陪著……”
“可你不能去。”顧朝歌打斷他,阿巖拿來了剪子,她將伊崔的右腿包扎白布小心剪開,露出坑坑洼洼的皮肉來。這是伊崔第一次看見自己正在生長的右腿,肉紅紅的,像外面賣的豬肉一樣,看得他很不習慣。
顧朝歌并不是剪開來特地給伊崔看的,她是為了給阿巖看。她指著伊崔的右腿,和阿巖小聲嘀咕著什么,阿巖時不時點點頭,偶爾插兩句嘴,換來顧朝歌贊許的眼神。
伊崔很快意識到了顧朝歌的想法,這回輪到他皺眉:“朝小歌,你不讓我去,想讓阿巖留下接替你?”
“阿巖以前是按未來大巫培養的,他和我一起研究這種秘術,除了我和大巫之外,最了解的便是他了。阿巖會提取那些小蟲子的分泌物給你涂藥,我再留下藥方和按摩的法子,藥方按照我的吃,按摩的話尋一位擅長此道的郎中,按照我的法子來就是,不難。”
顧朝歌絮絮叨叨說了很多,伊崔卻不贊同地打斷她:“我和你一道去,不是更好?”
“那錦官城怎么辦?蜀中怎么辦?”顧朝歌看他:“情況緊急,宋大哥現在豈有足夠的時間來接替你?”
伊崔語塞,他知道自己此回是意氣用事了,不由自主地握住她的手:“可是你……我說過……”說過不會讓你冒險的。
“我是去救君上啊。”顧朝歌反握住他的手,他的手還是那樣瘦,可是冬天里已不會那樣涼。顧朝歌柔聲安慰他:“我不會有事,我會乖乖聽話的。”
阿巖站在一旁,懵懵懂懂地明白,姐姐好像是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姐姐,你不帶我?”阿巖問。
“我不在的時候,你替我好好照顧伊大人,”顧朝歌摸摸他的腦袋,難得嚴肅地叮囑他,“我回來的時候,要看見一條能活動的,正常人的腿。”
阿巖認真地點頭:“姐姐放心!”
他以為顧朝歌只是出一趟遠門而已,阿巖認知中的“遠門”,就是從黔貴大山中他所在的那個寨子,到錦官城這么遠的距離。他不知道顧朝歌要走的路比這長得多,而且也兇險得多。
*
收到這封八百里加急后,顧朝歌幾乎是立即收拾行囊,伊崔讓阿柴帶著一支百人小隊隨她出行。長江不會封凍,他們水路走完走陸路,盡量選擇最快的途徑,用最少的時間抵達燕昭所在之地。
為此,這個年他們都是在船上過掉的。
好在如今寒冬臘月,無論是北胡,石威,還是大靖,似乎都不想在這么冷的時候挑起戰事,燕昭的軍隊便得以一直駐扎在同一處沒換地方。不然恐怕顧朝歌要找到燕昭,還得費很大一番周折。
在顧朝歌未至的時候,依然有大夫在試圖給燕昭治病,同樣認為是有內火,使用苦寒之藥。燕昭的左眼不見好轉,反而開始出現了白膜,這種白膜又叫翳膜,慢慢地開始覆蓋眼睛。一看病癥不見好轉,反而越發嚴重,副將們也不敢再亂請大夫了。而且麻煩的是,因為請的大夫口風不緊,燕昭有眼疾的事情已經在小范圍內傳開,甚至越傳越厲害,說是紅巾軍首領燕將軍已經瞎了。
壞事傳千里,不知道怎么的,這話竟然傳到了揚州衛府,嚇得再次懷孕的衛瀠險些滑胎。
這些事情顧朝歌都不知道,她到達軍營的時候整個人走路都打飄,實在是整日整夜的趕路太勞累,她吃不消。
“顧姑娘,是顧姑娘來了!”
“是顧小大夫,真的是顧小大夫啊!”
“她是來給君上治病的吧?把顧大夫都請來了,君上是不是……”
“顧大夫來了,君上肯定不會有事,是吧!”
一到主軍營,認識顧朝歌的人越來越多,不停有人開始向她打招呼,圍過來問東問西,左右現在暫時休戰,百無聊賴的士兵們也想找點事情消遣。
“去去去,都一邊去,顧大夫忙著呢。”楊維帶兵過來親自接她,把被人高馬大的士兵們團團圍住的顧朝歌“解救”出來,第一眼看見顧朝歌裹在狐裘里的這張眼底發青還浮腫的臉,楊維嚇了一跳:“朝歌,沒事吧?”
顧朝歌擺了擺手:“就是沒睡好而已,君上呢,馬上帶我去。”
待楊維引她入了主帳,顧朝歌一進去就聞到一股混合的藥味,等掀了簾子看見燕昭的臉,她被真正嚇了一跳:“誰干的!怎么會嚴重成這樣!”
一聽她語氣頗有責備之意,楊維訕訕:“大家著急,多請了幾個大夫……”
“射箭不需要對準靶子嗎?這是亂來,你們都請的什么江湖騙子啊!”顧朝歌星夜兼程趕到這里,就是怕請的大夫水準不夠胡亂來,結果一來,果然和她料想的一樣,不由得心底無名火起:“這是害人知不知道!”
楊維被她炮仗似的話嚇一跳。心想兩年多不見,顧小大夫脾氣見長,當著君上的面竟然敢罵人,也不知道伊大人是如何調/教她的,消不消受得了。
“莫怪他們,”燕昭開口解圍,艱難地用右眼去瞧她,“是我自己焦急,胡亂找大夫,又讓你從蜀中千里迢迢趕來,實在是對不住。”
顧朝歌沒好氣地看他一眼,以前她害怕的這個大個子,如今躺在臥榻上,半邊臉都因為這只眼睛受到影響,看起來可怖又可憐。她壓了壓心中的火,道:“手伸出來。”
☆、第82章
顧朝歌之所以拿“射箭不對準靶子”做比喻,是因為她發現燕昭請來的幾個大夫方法各異,連燕昭所得之病都各有說辭。所以每個人就像蹩腳的獵手,東一槍西一槍,就是瞄不準靶心。
當她給燕昭號完脈看了舌頭,仔細問診過后,連看了數個大夫給燕昭開的方子和施用的各種法子,她更加哭笑不得。方子是據仲景先師的經方所改,是好方子,茶蒸之類的土法子也是好方子,但是就是不對癥啊。
這上頭各種方子互相矛盾,沒想明白癥結所在就急急下藥,于是幾個人一團亂糟糟的,誰都不知道自己這是要干什么,就好像一個快要交答卷的考生,胡亂寫幾句答案碰碰運氣。
這也不能怪那幾位大夫草菅人命。燕昭此癥不常見,時下只憑號脈又缺乏準確性,若那本講舌診的《敖氏傷寒金鏡錄》能廣為流傳,行醫大夫人手一本,說不定燕昭這病也就用不著她親自出馬了。顧朝歌想起錦官城中那厚厚幾摞還未整理完畢的醫書珍本,忽感她所做的這項工作的迫切和有意義。
“取燭火來。”顧朝歌讓燕昭仰面躺下,從箱籠中取出銀針包,眼見她馬上就要開始治病,楊維親自點燃油燈給她送來。
顧朝歌聚精會神,捻起銀針,過火燒灼,命燕昭盡力睜眼,讓楊維扶住燕昭的頭勿讓他亂動,然后輕刺白珠。
數十滴濁血,如膠一樣粘稠,緩緩流出。
針灸的效果實在神奇,濁血流出之后,燕昭立即感覺到清爽許多,紅腫部位也有消退跡象。不過覆蓋表層的翳膜一時半會無法消退,需得每日針灸配合服藥,燕昭的眼疾著實很是嚴重,顧朝歌粗略估計起碼需要半月以上才能恢復。而且恢復之后仍需保養,半年之內都不能用眼太過,熬夜讀軍報看地圖什么的,絕對禁止。
“半個月?”燕昭焦急:“那太久了,能不能更快一些?”最近他們打算發兵一次奪回失地,燕昭不希望自己的眼疾在此事上橫生枝節。<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