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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面早就掛斷了電話,他還有些怔忪地站在原地。
他是五歲那年被杞鴻云從洛寧老家帶回洛陽的。
洛寧縣位于丘陵地帶,山區閉塞,交通不便,南北兩側都被綿延的山脈阻擋著。杞家拳法就發源于這里,杞鴻云年輕時也是從這里走出去的。他不甘心隅于一方小村落,于是帶著杞家拳走出大山,游遍大江南北,最后扎根在洛陽,開了一家武館,日漸發展壯大,聲名遠揚。
杞鴻云唯一的遺憾就是自己的兒子誓死不肯學武,家門絕學后繼無人。
杞家拳法作為一門流傳了幾百年的傳統武術,保留著一些封建習氣,比如說,傳男不傳女。但杞鴻云不死守這些破規矩,決定讓杞愿跟著他練武。
杞愿被他爸爸送回洛陽的第二年,杞鴻云帶著她回了趟老家。一是為祭祖,二是看能不能在這兒收個根骨好的徒弟。
山區條件落后,年輕人大多外出謀生,留在村子里的大多是一些老人和小孩,就那么幾十戶人,都互相認識,有些還沾親帶故。
他站在屋門口和九十多歲牙都快掉光的堂叔聊天,看到去村頭玩的杞愿氣呼呼地跑了回來。
來時給她扎好的小辮兒散了,頭發亂糟糟的,眼睛里還泛著淚花。
“爺爺,有個小孩兒拽我辮子!”杞愿哭唧唧地揮著拳頭說,“我把他打了一頓。”
“誰?哪個小孩兒?”杞鴻云當時就黑了臉,誰敢拽他孫女辮子!
“帶我去瞅瞅!”
于是杞愿帶他去了村頭。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杞無憂,杞鴻云印象很深刻。
天剛下過雨,村頭原本就坑坑洼洼的黃土路變得泥濘不堪,一個小孩按著另一個小孩的腦袋,半跪在地上把人往泥坑里按,眼神里透著一股兇戾的狠勁兒。
或許是因為打架,泥點子濺了他一身,衣服臟兮兮的,臉上也是青一塊紫一塊的,像扎人的小刺猬,也像農村里隨處可見的野狗。
杞鴻云忙上前制止,把兩人拉開,一手揪住一個小孩兒的領子,沉聲問:“你倆別動,誰欺負我孫女了?”
其中一個肩膀瑟縮了下,是被打的那個黑黑瘦瘦的小男孩。
杞鴻云厲聲勒令他給杞愿道歉,小男孩似乎被震懾到,當場就嚇哭了,哭哭噎噎地道完歉,一溜煙兒地跑了。
杞鴻云又把另一只在他手里掙扎的小泥猴放下,問他為什么打架。
小泥猴只是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滿臉戒備。
杞鴻云又問:“你是誰家的小孩兒?”
他冷冷地盯著杞鴻云看了一會兒,沒說話。
“爺爺,我剛才和他說話,他不理我……”杞愿拽了拽杞鴻云的衣角,躲在他身后,“那個拽我辮子的小孩兒說他是啞巴。”
“你才啞巴。”小泥猴突然出聲。
“原來會說話啊,”杞愿驚奇地和他對視了幾秒,破涕為笑,“剛才謝謝你。”
小泥猴兇巴巴地瞪了她一眼,然后趁杞鴻云不備跑開了。
“嘿,這小孩兒!”杞鴻云看著他跑遠的背影,好笑道,“我非得知道這誰家的!”
他回去問三叔。
“哦,我知道你說的誰了——”在院子里曬太陽的老人慢悠悠地開口,“是你大堂姐小女兒家的小孩兒。”
“小女兒?”
杞鴻云好些年沒回來過了,印象里他大堂姐家的小女兒結婚后搬到了城里,和他家沒什么來往。這么說來,小泥猴是他堂外甥女的兒子,親緣關系已經很疏遠,按照輩分來算,小泥猴應該叫他舅姥爺。
他又聽三叔說,堂外甥女婿愛好賭博,輸得傾家蕩產還要繼續借錢賭,堂外甥女受不了了就和他離了婚,回家后在村里抬不起頭,又去南方打工了,把這么點兒大的兒子丟在家里,讓她媽照看。
她媽,也就是杞鴻云的大堂姐,家里養了幾十只羊,整天去另一個山頭放羊,對小孩兒疏于照料,小孩兒整天在泥坑里跟人打架也沒人管。
于是杞鴻云就去和大堂姐商量,說要把小孩兒帶到洛陽城里學武。大堂姐聽后,二話沒說就讓杞鴻云把人領走了,走前還硬塞給他二百塊錢,讓他好好教。
白撿了一個孫子,還是個根骨極佳的練武奇才,杞鴻云原本很高興,可直到把小孩兒領回家后,他才發現不對勁。
這小孩兒不是啞巴,但說話語速很慢,五歲了,還不會說長句,只會幾個字幾個字地往外蹦。
如果不是主動和他說話,他就可以一直沉默,就連生病了發高燒也一聲不吭。直到杞愿看他神色懨懨的,試探著摸了下他的額頭才發覺。
杞鴻云忙不迭帶他在醫院做了一系列檢查,沒有發現任何問題,大腦和語言器官都正常。兒科醫生告訴他,這種情況并不少見,因為家長陪伴少、教話少,導致小孩語言系統發育遲緩,不需要干預治療,多多引導教他說話,以后慢慢就會好。
杞鴻云不知道,以前在村里,小孩兒沒少因為說話慢而被嘲笑。同村的小孩喊他小結巴、小啞巴、小傻子,無一例外都被他揍過。
回去以后要教小孩兒說話,可杞鴻云脾氣急,往往教兩句就不耐煩了,和他大眼瞪小眼。
起初是杞愿一句一句地教他說話,后來隔壁家的小孩兒茅邈也加入進來,時不時地逗逗他。茅邈也和杞愿一樣,自小和杞鴻云學武,還沒去武校的時候,在學校里也是令人聞風喪膽的“惡霸”一個,沒人敢招惹,但在杞無憂面前卻表現得像一個鄰家大哥哥,格外溫柔好脾氣。
在他們的引導下,小孩兒逐漸可以正常交流了,但還是話不多。
到了要上學的年紀,杞鴻云嫌他原來的名字太難聽了,給他改了個名,叫無憂,跟他姓。本來打算直接送他去武校系統地學武術,但杞愿提出想要弟弟陪他上學,于是杞鴻云就送他去正兒八經的學校念書。
在學校里,杞無憂也慣常是一副沉默寡言的性子,處理問題的方式簡單粗暴,用拳頭說話,誰讓他不高興他就揍誰,至今未嘗敗績。
小學的時候因為打架被請過家長,是對方先挑釁。
杞鴻云為人剛正刻板,眼里容不得一丁點兒沙子,以為杞無憂仗著自己習武就在學校里欺負同學,氣得要拿家法伺候。
杞無憂不會為自己辯解,也不肯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