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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語氣好似半夜被只流浪小貓碰瓷。子夜失笑,領她進街邊便利店挑飲料。
便利店在放內地仙俠劇,老板聽見聲響,從柜臺后抬起頭,道,“陳生晚上好,一共卅七蚊。”
這一路誰與他仿佛都很熟,也許子夜看她,與過路人也無異。
子夜付錢時,陳縱終于沒忍住講了句氣話,“陳生陳生,人人都認識陳生,不愧住熱搜上的男人。”酸溜溜宛如個不得志的前任。
冷言冷語出口,她冷著臉,不讓翻沸的情緒到臉上來。
子夜卻沒理她,低頭翻找什么東西。
半晌,將什么東西,連同手頭椰青水、葡萄烏龍、蜜瓜豆奶……花花綠綠的飲料,一道給她。
陳縱垂眼,發現是一沓港幣,大額零鈔都有。
子夜解釋,“下次過來,記得帶多港幣,不要忘了。”
陳縱故意氣他,“要是又忘了呢?”
子夜臉上沒什么情緒起伏。
垂頭瞧她,半晌無奈笑了,如應付什么難應付的后生。
“那就打給我。”
“我還能找你嗎?”
子夜道,“記得提前移除黑名單。”
陳縱臉上神情松動,原本攢著的勁叫這話缷了個干凈,內在的柔從眼里流瀉而出。
她一瞬不瞬看著他,似也想看破他面具下的別樣情緒。
子夜八風不動,示意她進店里,“外面冷。”
陳縱沒舍得立刻就走。
子夜卻毫不留戀,講完這話,轉身,過街,進地下停車場,很快消失在視線。
陳縱在外頭站了會兒。街上風很大,雙腿凍得通紅,她卻沒什么知覺。轉頭踏上臺階,整個人飄飄忽忽,只管下意識的往前走。
直至侍應到嘴邊的,“請問幾位?”變成了一句關切,“你還好嗎?”
陳縱伸手撫臉,摸到一手滾燙,還覺得困惑。我怎么哭了?
想開口說話,卻一個字也說不出。
淚水隨之滾滾而下,漸漸再也止不住。
自知失態,就近尋了空位坐下。侍應也沒多言,由著她胡亂坐下,替她清空餐臺上的臟盤,隨后又去廚房端來一碟芒果布丁,一杯熱鴛鴦,以及主廚做多的一份車仔面,輕聲安慰,“你聽好:今日大事,來日也都只不過剩一小小,沒什么大不了。”
鄰座客人也關切問道:“還好嗎?”
“怎么了?”
陳縱搖搖頭,答不上來。
她用了很多天來消化這一晚,直至某天鐘穎突發奇想,問起這一夜她與故人重逢的感受。那時,只剩一句平平淡淡的,“我以為他那樣一個人,長不成這樣一個正常人。”
子夜,終于長成了一個情緒穩定的大人。
陳縱試著從很多角度來切入這一個離經叛道的故事。
是從十二歲的炎炎夏夜,她結束了市里暑期文藝演出,帶著滑稽濃妝,穿著亮晶晶的芭蕾裙,跟在爸爸身后走進那間小院講起?
是從她意識到自己懵懂愛意的那天講起?
還是從二十歲徹底斷開一切聯絡那一天說起?
卻都不對。
準確的敘述,應當是一句對如今的陳子夜最簡明扼要的描繪:他終于長成了一個不好不壞,無甚稀奇的正常人。
第3章 陳縱3
第二天,陳縱并沒有如約和鐘穎去陳老師課上打卡。而是借口著涼,比開課時間晚到一個鐘。跟隨旁聽生,在門廊外長廊上坐著。在他隱隱約約,略喑啞的聲線中,模模糊糊聽了半堂文學理論課。
恍惚間,陳縱幾乎以為時光倒退十余年。港市的陽光和金城一樣充沛,本部大樓和爸爸蓋的“冂”形小院有些雷同,天井里頭也有蔥翠的熱帶植物。子夜在窗前溫書,話音平仄有序。她在芭蕉樹下打盹,場景有種詩性。
這首詩從十六年前延續至今,擱筆待續。陳縱想讓它繼續書寫下去。
前來參觀校園的游客,當陳縱也是學生,好奇問她這是哪位名師的課,怎么這么多人?
怔忪間,已有好心人替她作答:“當然是陳先生的課呀。”
“陳先生名作子夜。”伶牙俐齒的中文系女學生接著解釋,”因這一層,中文系必修書目《子夜》常年無休,被借到線裝書命懸一線,簡裝本開枝散葉。也不管陳生名字是不是出自這二字……足可以證明,至少在這間學校,陳生人氣高過《子夜》。”
說話間,放課零響,子夜一刻不停留,嫻熟穿過人群,恰到好處地躲開了平日不用功、臨期才擁上來追問考核重點的學生。游客起初還疑惑不解,直至震懾于陳老師氣質,一瞬間也懂得了他的課室為何如此熱門。
幾乎所有人都在看陳老師,陳縱也是。
昨夜短暫重逢的悲愴早已煙消云散,陳縱臉上漸有笑意。
陳子夜不是這本《子夜》。<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