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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會兒,陳縱忽然又問,“陳金生滄海十部曲,萬年六部曲呢?”
編輯業務也算純熟:“有記載的《山谷風流詞》單冊過千萬,早年盜印、手抄,不計其數,保守也以十倍計。銷量最少的《鳩盤荼鬼》,也有三百萬冊記載。外文翻譯,海外銷售,甚至都不必計算在內。哪怕陳老過季,現?如今,套書月銷量恐怕也上千上萬。哎……有時候都感慨,什?么時候能簽到一個陳老啊,讓我也沾沾光,跟著雞犬升天,光宗耀祖。”
陳縱唆使,“等陳子夜老師書版權到期,去簽他個三五本。”
編輯打?了?個哈哈表情,“小陳老師啊,小陳老師書叫好不叫座,實在不好賣。”
陳縱問,“為什?么啊,《借月》舞臺劇都要大?學必修了?。”
編輯講,“等待戈多幾十年也沒見人?買啊。等錄入高中、大?學教材,吃上公糧,就更不用買了?。但?小陳老師書太十八禁,又不好錄,處境尷尬得很。這兩年拿獎呼聲高,過些年拿個獎就好賣了?。但?那些著名的普世獎項,獲獎者平均年齡,恐怕是五十歲往上吧?”
陳縱不愿再回復了?。看著信息發了?會呆,索性直接將家里網斷了?,方才耳根清凈。
打?開word文檔,剛想起筆,忽然想到譚天明剛剛發給?她的帖子。
前頭二十年懵懵懂懂,情竇初開,一本《山上雪》零零總總便能概括。之后七年,她在人?間疾風勁草地奔走,生出了?一身?血肉……這節目,這帖子,也的確將她后半截人?生傳記寫盡。
她將自己所有污點呈上燔祭拱為談資,自此她在這世上便透明了?,是一只玩具店櫥窗里人?人?可?以把玩的水晶球。但?一定不會有人?知道她這樣做是為了?什?么。
于是陳縱覺得,她有必要先說說自己。
自序的開頭,她這樣寫:
“眾所周知,《山上雪》這本書是bad ending,但?第?一次寫出這個結局,于我而?言,卻是一次極痛快的經?歷。因為從提筆,到流暢地收束全文,我都沒有辦法經?由二十三歲的我所認知的世界,來理解‘周縛’這個人?的一切行?為,更沒有辦法理解他在書本末尾對年年突兀的情感變化?和隨之而?來對感情的拋棄。所以,我在他‘渣男’的身?份上,套上了?某種罕見絕癥晚期病患的身?份,來粗暴地be了?這個故事,以成全他以及這個故事看似美?好永恒的形象。
“二十五歲,因為缺乏電影業內權威人?士的推薦信,我第?三次落選了?北電導演系的研究生。那時我手上因出版而?有了?一些積蓄,很潦草地報了?個為期半年的語言班,準備邊讀語言、邊申請物理專業的一年制碩士。也就在那時候,某一天,我在從市中心開往北好萊塢的red line上和一位老先生相談甚歡。我和他聊文學,聊電影,聊三次落榜,聊我喜愛的書,和我自己現?在回想起來像一坨狗屎,卻十分暢銷的言情小說。他問我,‘你認為你這本小說成功的原因是什?么?’我回答說,‘是bad ending。’這里的be是雙關語,一指我本人?一場極為失敗的戀愛,二指《山上雪》這本書結局的be。當然,那個時候,我還不知道他就是那個即將改變我職業生涯的男人?——3座奧斯卡,11次提名,因一九九零年電影《黃金時代》而?享譽國際的導演托雷德。那天結束,我問他索要聯系方式,因為他是我遇到的唯一一個肯耐心陪我練習英文,卻不會在喝咖啡時對我發出性暗示的男性。而?他回以我一張名片,告知我,‘如果想要繼續學電影,發郵件附上簡歷三件套。’
“請容忍我的跑題。說回be——在我二十歲出頭的年紀,也喜歡很膚淺地追逐熱門,理所當然的覺得,一場戛然而?止而?我沒有盡興的戀愛,是 ‘我被渣了?’。因為我自小見過極有天賦的寫作者,所以我很早就意識到,在寫作上,我是個粗魯的庸人?,屬典型的那種 ‘感情充沛有余,而?天分不足’的寫手。我愛上一個渣男,然后我被他渣了?——這段傷心欲絕的經?歷,激蕩起我的感情。于是我落筆去寫,竟偶有一兩句肺腑之言尚算可?圈可?點,好歹并非一無是處。充其量賣出三千冊供出版社勉強回本,在簽約出版時,雙方均沒有抱太大?希望。豈料在第?二年趕上be文學大?火這趟車,銷量一飛沖天,竟已能供我自強自立,不至于在異鄉流落街頭。
“書本因be在銷量上偶然的成功,我至今仍舊懵懂。天意難測,這不是我可?以主宰的命題。但?是對于書本本身?,我卻是可?以做主的。某一天,我突然醒轉過來——不是這樣的,這個故事不是這樣的。這個故事它從頭至尾就不是我理解的那樣,而?這個結局,也不該是如此俗不可?耐的be。
“請允許我再簡單的說說我的父親。他生得磊落瀟灑,十八歲考上軍校做了?軍官,三十歲專業做了?警官,是當地極富盛名的‘老帥哥’。他因頗具威名,而?頗具權威。從小到大?,周圍男女老少,遇事皆要聽他做主。習慣了?這樣形象的父親,后來有一天,他老了?,帶著羸弱傷病,遇上麻煩事也需詢問我的意見,不再發號施令,垂垂老矣,不再權威。權力地位一夕更改,我已經?可?以和他面?對面?交談,幼年時他的“暴|政”帶給?我的陰影也隨之漸漸消散。
“也就是那個時候,我才又想起一件令我恐懼的事。我的父親是個普通父親,普通的專治;我想到這世上有一種父親,是封建的帝王,是集權的暴君。帝王不死,他在他的王國里永遠不會老去。他永遠權威,永遠正確,在他的專治之下,旁人?一輩子無法翻身?。
“這本書不是對失敗感情的祭奠,而?是對周縛的第?二次認識——這是我決定重寫周縛這個人?物的起因。”
第20章 陳縱20
“我要講男主姓名來源。《毗舍阇鬼》, 這本書開場北宋便已覆滅,男主周復的爹爹歷經王朝更迭帝王換代, 選擇做起完顏氏的走狗。完顏氏看上?他嬌滴滴的漢人|妻,他當即將妻子送上?帝王床幃,不妨礙接著對帝王和寵妃——他從前?的枕邊人奴顏婢膝。周復借父親之便,糾結黨羽刺殺完顏氏不成?,父親為息帝王怒火,大義滅親,將他去了勢送入宮, 在帝王眼皮子下接受監管。這對女真族來講只是聽過,卻從未見過的新鮮的漢人內侍, 立刻變成?被奸|污的前?朝化身,變成完顏氏愛贊的‘江南’,變成?玩意, 被母親眼睜睜看著, 被一眾帝子皇孫爭先恐后地褻逗, 包括她所出的皇子……
“這樣?的故事,對我造成?極強沖擊。那?個?年紀,理所?當然地覺得這世?界是個?打壞人的游戲。從未想過,惡意可以來?自?親緣。從未想到, 能真正傷害到一個?活生生的人的, 是不愛的血緣和無情的命運。從未試想過,活著就是這樣一場曠日持久的強|暴,像《毗舍阇鬼》這樣?單刀直入,被不愛的血緣和命運所?共同?的強|暴。那時的我何嘗懂得這種強|暴?充其量只會覺得這情?|色艷而不俗, 不論我如何描摹那種筆觸,永遠遙不可及。
“還未身心兩成?人的周復, 卻早已經歷無數遭真正的輪|奸。理想破滅,身心雙死,我想到這一點,便想到他不該叫周復,他應該叫周縛。而我了解周縛的過程,是我這庸人,隨著年歲漸長一點點累積的人生閱歷作為剪裁器物,對他一層層抽絲剝繭來完成的。”
這是十四歲子夜的自?傳,陳縱二十四歲方才看明白。
她想了很多很多。混亂地回憶,漸漸快要失去提筆的力氣。
鳩盤荼鬼和毗舍阇鬼都出自?《法華經》。就連陳縱也一度以為,子夜這樣?起?書名,是在蹭爸爸熱度。后來?她讀《笑林廣記》,薛道衡去南朝做使節,尋經問道拜訪南朝佛寺,僧人大聲讀《法華經》的一段,“鳩盤荼鬼,今在爺門?。”薛道衡立刻反引《法華經》,“毗舍阇鬼,乃住其中。”來?反駁僧人的侮辱。陳縱這才知道,原來?書名是一場諷刺與斗爭。
她想到陳子夜被幾本周刊評為二十一世?紀最有潛力青年文學家。電視臺又采訪陳金生,說他虎父無犬子。陳金生幾乎是從肺管里吭出一聲笑,講,“作那?種淫詞艷賦,不如去寫歌詞。寫到黃霑那?種水準,林夕那?種熱度,出本雜文集,不比現在沽名釣譽?”他太會為他規劃路線。
有一年她看到香港一則舊新聞,披露子夜姑姑陳滬君和譚天明的矛盾。起?因是一次譚天明講小時?候沒少?被兩家長輩折辱,幸好他心大,皮實,長大了也理解“他們不懂做父母,又第一次做父母,難免出差錯。”陳滬君一聽,便發了好大火,寫檄文辱罵譚天明,講他從小經年呆在英國,假期回來?中文還是自?己?給他補習的。說他從小含著金湯匙出生,吃穿不愁,周游世?界,衣來?伸手。調皮搗蛋的小子,自?小都是要挨打的,不打不老實。譚天明這樣?,就是打挨少?了,否則不至于十五歲被英國學校開除回香港,十六歲跟人爭搶女明星當街遭毒打,還累得他老父親為他奔忙。這樣?幸福的新一代,倒無端批駁起?我們這些吃苦長大、為他們筑堡|壘的前?輩來?。
譚天明便也回敬一篇。“我爸忙做生意,假期常托滬君姑姑管教,自?此沒少?挨藤條。有一日您弄丟了簽支票的章子,便覺得一定是我這‘含金湯匙’的給弄丟的。我那?時?不懂,只知道滬君姑姑對我好大的火氣。我也不愿招認,便硬著頭皮受著。那?藤條也好長,折磨我一夜遙遙無期。后來?我從了這行,看了些八卦,方才曉得,姑姑朝我發泄的哪里是我的錯事,是她自?小吃的苦、情?路失的意、未婚產的女、婚姻不順遂、命運捉弄人……一切事事不如意,皆要借由這荊棘遍布的血鞭子,打到我們這‘含著金湯匙’出生,豪車出入,‘順風順水’長大的,令你無端嫉恨的晚輩身上?。單一個?不夠,我避居海外,便輪著子夜。子夜一走,我失學回國,好巧不巧,便又輪到我。”
……
“我想起?張愛玲講,‘近代的中國人,突然悟到家庭是封建的余孽,父親是專|制的魔王,母親是好意的傻子’,我想起?她還講,‘中國人愛繁衍,像魚一樣?大量產下魚卵,可是大多數幼魚只是被吃掉的命運。’
“我想起?卡夫卡。格奧爾格和父親說,我要去參加朋友的的婚禮。這只是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卻誘發父親一系列的暴起?辱罵,懷疑他沒有這個?朋友,要他證明確有其事。最后在暴怒之中,叫格奧爾格‘我判你死亡’。格奧爾格于是沖出家門?,沖上?大橋,從上?頭一躍而下。講卡夫卡的老師點評我仍舊記得——格奧爾格的死亡時?以對血緣的斬斷來?獲得一種復仇的快感——你要我死,我就真的死給你看。哪怕從《變形計》中,也可以看出,卡夫卡自?始至終都活在身材高大、兇蠻暴力擁有絕對權力的父親的陰影下。所?以在《致父親的信》中,他才會寫,‘我看您獲得了所?有暴君所?具有的神秘品質。因為您,我喪失了自?信,反過來?,得到的,卻是無盡的內疚感。’
“我看過的一切經典,都在我認識他的過程中,漸漸開始解碼。
“小時?候,我很容易喜歡上?恣意張揚的叛逆少?年,用現在的話來?說,就是二流子。我也很羨慕小時?候我的一位肆意妄為的女朋友,有一次我這么告訴她,她以為我在凡爾賽。
‘只有我們羨慕你們的份。你們這種家庭幸福,有人疼愛的乖寶寶,不知道有多叫我們這種沒有爹媽管教的野種羨慕。’她這樣?質疑我的用意,‘你們又有什?么好羨慕我們的?’
很久之后,到美國之后,我才想明白,我之所?以羨慕,是因為他們和在白人社會長大的小孩一樣?,都長了張,‘沒有被人欺負過的臉。’
可是,從小沒有人疼愛的小孩,有什?么好‘沒有被欺負’的?
“一切回到故事開篇。周縛的母親看到十三歲的年年在讀《飄》,在飯桌上?忽然當眾講,‘我知道你看這本書是在看什?么。’這本書里,當然有大量性|愛的描寫。可在那?句話里,仿佛最讓年年難以啟齒的兩個?字,性教育缺失下談之色變的兩個?字,就是那?本名著的全部。年年該反駁什?么,可是羞憤與恥辱的雙重打擊,讓她面色通紅,一句話也說不出。她向父親尋求援助,父親卻也是愛人的幫兇,笑瞇瞇地講,‘想看什?么,也無所?謂啊。’年年大受打擊,愣了好久,只覺得受到了一場精神上?的輪|奸。周縛吃著飯,很直白地講了句,‘為性|愛描寫看名著,也沒什?么好值得羞恥的。你們大人想說的,是不是這個??’那?是很臟的一句話,由獨屬于少?年的清澈嗓音講來?,卻分外干凈。那?句話,為年年筑起?防御的堡|壘。
“在第一版中,我寫,‘那?句話拯救了年年。她第一次覺得,周縛好像也沒那?么討厭。’而如今,我從周縛視角出發,想他當下決定去講那?句話的真正用意——他何止救了年年?他下意識里想要去救的,是曾被十倍百倍奸|污過的自?己?。
“周縛救了年年。沒有人可以救周縛。”
陳縱回想起?排演學生劇目的時?光。“你”應當從臺階處走到陽光下,“我”應當從陰影中站到她的影子里……某一天,陳縱腦中的線索漸漸連城一線。她終于在認識子夜的過程中認清了自?我,也在認清自?己?的過程中認清了子夜。
臺上?演員笨拙地演繹,燈光繚亂地追隨,陳縱思緒竟在這一片混沌里漸漸清明。
“我混亂地回過頭,第一次終于和黑暗之中那?雙眼對望,第一次終于讀懂了他想要對我說什?么。”
“而所?有所?有謎題的答案,都已經寫在再版的書中。”陳縱很狡黠地留下一個?可大可小的懸念。
這些年,陳縱也交往過一些男友。想證明的無非是,我也不是非你不可。
都不對,都不對。
到頭來?證明的卻是,只能是他,非他不可。
“她將一輩子去尋找那?一夜。”<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