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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三爺家里的孩子最大的是個閨女,名喚鳳嬌,唇紅齒白,兩條黑亮的大辮子垂下來,藍褂黑裙,正在女子學堂讀書,成績拔尖,媒人踏破了門檻,還沒有定親。
徐鳳嬌心氣兒頗高,大約讀了些書,家境殷實,還有個小丫頭侍候著,很是有些小姐派頭……
……
《異鄉人》以徐家家道中落,徐鳳嬌少女時代幸福生活的結束拉開了她悲慘人生的序幕,每日一章,三日之后便收到不少讀者來信。
容城公子如今聲名鵲起,《申報》的銷量因為她的連載而再攀新高,黃鐸樂的合不攏嘴,親自上門探望她。
顧茗這本書寫的絞盡腦汁,她肚里固然有故事,但常識這種東西卻并非文筆可以彌補的。
為了讓這個虛擬世界的徐城寫出來給讀者真實存在的感覺,她每日穿一身土布碎花褂子,去雜貨鋪子買了一籃子針頭線腦,專門走街串巷,遇見年老的阿婆便上前去聊天,半賣半送的閑聊,挖點生活素材,免得常識有誤貽笑大方。
黃鐸來的時候正逢她出街回來,見到她一頭長發在腦后編了個獨辮子,辮梢用紅頭繩扎著,穿著方口布鞋碎花褂子,驚的下巴都差點掉了。
“先生這是做什么?”
待聽說她是為了挖素材喬裝改扮去找人聊天,頓時哭笑不得:“才連載了三期,已經收到很多讀者來信,還問先生這本書什么時候出版,可見大家都很喜歡這本小說,先生倒不必如此辛苦。”
顧茗放下籃子打水洗手,頗為苦惱:“黃主編有所不知,我年紀小閱歷不夠,寫檄文倒無所謂,全是大道理,但寫起小說來就容易犯錯,總是常識不足之故。讀者喜歡,我心里壓力也大啊,總不能對不起這份喜歡吧?”
曾幾何時,寫文還是她聊以為生的工具,但是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她竟對讀者越來越看重。
也許是看到那么多讀者來信,欣賞喜歡,傾訴求助,那么多沉甸甸的心意,匯聚成一股巨大的聲音,督促著她對自己嚴格了起來。
黃鐸憂心忡忡:“滬上也并沒有那么安全,你可要小心一點。”
顧茗從來沒有天真到覺得世道太平,但唯有走出去才更能了解這個時代普通百姓的生活。好在她手里還有一把勃朗寧,嚇退一般的混混倒也足矣。
“我省得,黃主編不必擔心。”
“要不……我還是讓范田陪你出去?”黃鐸又改了主意。
“還是算了。范副主編跟著也不像啊,聊天只有在最輕松的氣氛下才能暢所欲言,哪有賣針頭線腦的貨郎身邊還要跟人的?”顧茗安慰他:“等我挖的差不多就不出門了。”
黃鐸:“……那你一定要小心。”并許諾她:“等這本書完稿之后,馬上下印廠。”似想起來一般順嘴提了一句:“屠雷的新書面市了,論讀者的喜歡他及不上你。支持他的都是些食古不化的人,你完全不用在意。”
顧茗埋頭寫書,一心一意收集素材,最近還真沒去逛過書店,但黃鐸這消防隊員滅火的口氣太過明顯,她猜:“他在書里罵我了?”
“……也是些舊聞,書里收錄了你們當時罵戰他刊登在報紙上的文章,另外又加了幾篇。”黃鐸欲言又止,安慰的太不專業,不但沒有消除她的疑慮,還成功勾起了顧茗的好奇心。
“書里含沙射影的罵我了?又或者……書名也影射我了?”
面對如此聰慧的小姑娘,黃鐸簡直瞞騙不下去,想到他離開,說不定她轉頭就跑去書店買一本,他硬著頭皮從包里拿出一本書遞過去。
顧茗擦干手,接過書還沒坐下就笑出聲來:“屠先生怕是江郎才盡了吧?連書名都抄襲我!”
屠雷的新書名《生而為男人》,簡直是照搬顧茗的書名。
她隨意翻翻目錄,跳過舊文章,直奔后面增加的文章,翻過幾頁之后扔在了桌上:“屠先生這本書泛著一股陳年的腐朽味兒,塵味沖鼻,簡直讓人讀不下去。”
黃鐸笑起來:“你不在意就好。”
屠雷這完全就是在挑釁,無論是封皮的顏色,還是人物剪影的設計,乃至于里面的目錄及字體排版,文章先后次序也比照著顧茗的《生而為女人》而來,除了作者署名不同,不知道的放在一起還當是同個作者一個系列的書。
范田從書店買回來之后,兩人在主編辦公室開了個小會,生怕影響顧茗的情緒,黃鐸親自出馬安撫顧茗,沒想到她根本不當一回事。
顧茗笑笑:“這個世界就是因為有不同的聲音才美麗嘛。我要開明,就要允許屠先生保守。”時代的列車呼嘯而過的時候,碾死個把頑固守舊分子,也沒什么出奇的。
更何況是屠雷這種開歷史倒車,恨不得女人全都回去裹小腳相夫教子的封建余孽,打心眼里就瞧不起女人,談何男女平等。
“……而且,正因為有了屠先生的對比,才顯的我可愛不是?”顧茗頑皮的眨眨眼睛,那個老成持重的容城公子露出了少女嬌俏的一面。
黃鐸大笑起來:“可愛。”還聰慧。
他功成身退,臨別之時提醒顧茗:“前幾日遇到封先生,他還問起你最近在做什么,說有段日子沒見到你的文章見報了,下次見面的時候不如你帶一本《生而為女人》送給他吧?”
封清名學識淵博,才名在外,滬上文化圈子里一大半的人都肯賣他的面子。
黃鐸不斷促成顧茗與封清名交好,還是一腔關愛之意,希望她將來萬一再與哪位作家觀念不同有爭執,總也有份量重的作家站出來為她說話,而欣賞她的封清名就是最好的人選。
他的提攜關懷之意顧茗很是感激:“好的,下次有機會見面我一定送一本書請封先生雅正。”
送走了黃鐸,顧茗坐下來又開始翻屠雷的文章,越翻越可樂,總覺得后世論壇上那些骨灰級的直男癌跟他一脈相承,讓人懷疑大家不在同一個世界。
謝余拎著剛出爐的面包來敲門,見到顧茗的模樣嚇了一跳,落座之后思考再三,才說:“阿茗,我現在賺了些錢,想要把以前花你的錢都還給你。你有錢了……買兩身新衣服吧?”
顧茗心想:你花的那也不是我給的。
推拒再三,見謝余一直盯著她看個不住,頓時恍然大悟:“阿余,你是不是覺得我現在窮的過不下去了?”她樂的不行:“我是有事出去,才打扮成這樣的。衣服夠穿,錢也夠花。”
第71章
謝余現在小有薄產,每天都有進項,巴不得為心愛的女人花錢,不過顧茗性格倔強,能力又強,不肯接受他的援手,令他頗為遺憾。
“你需要的時候一定要告訴我啊。”
顧茗謝過他,才發現他手背上綁著布條,上面有血跡滲出來,放下手里的書湊近了細瞧:“怎么了?”
布條好像是從衣服上扯下來隨便包扎的,敷衍了事的打了個死結。
謝余見她注意到了,忙往身后藏:“就……不小心擦傷了。”
顧茗拉住他的腕子:“別動!”她轉身從柜子里找出藥箱,拿出小剪刀剪開打了死結的布條:“傷口不注意弄成破傷風就——”剩下的話變成了驚呼:“阿余,這是什么?”
謝余的手腕上一道寸余長的口子,倒也不算深,但傷口上面被血跡滲透的細土已經凝成血塊,這才是顧茗驚訝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