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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開休眠艙與貨車的電力連接,漪確認狀態面板上沒顯示什么異常后,透過透明艙門,凝望向休眠倉內部。
這是一名白發白裙的少女,她浸沒在通透的溶液當中,正沉沉入睡著。雪白的裙裳隨暗流拂動,衣袂飄飄。她的容貌與漪一模一樣,可胸部顯然沒那么豐盈,身形也略顯纖盈些,尤其腰間輕輕束斂著那一抹明藍色的緞帶,著重強調著這位窈窕少女柳腰的盈盈一握。與漪最大的差異在于,她那及臀的長發是有光澤的,浸著點淡淡天藍的白色,若雪色羽翼,隨波紛揚。
這名少女,是漪的雙生妹妹,這姑且算漪單方面認為的,因為霖從來不認賬,反倒還向家里聲稱自己才應該是姐姐。至于父母那邊,早就弄混了,不清楚到底是誰先出生的,所以也裁判不個所以然來。本來漪從小就比跳脫的妹妹冷靜聰穎,覺得妹妹鬧這一出實在是幼稚,不屑于與她爭辯。然而彼時霖把她的忍讓當成了軟弱,竟然反過來單方面叫了她兩年妹妹,后面甚至連父母都被她帶偏了。漪終于忍無可忍,這才發了一次脾氣兇了妹妹一次,卻沒想到妹妹其實是外強中干,欺軟怕硬的性情,當時立即就眼淚汪汪地害怕得縮到墻角去了,生怕自己還要打她,漪本來也不想爭這個注定會吃力不討好的姐姐頭銜,只是不想一天天地被妹妹以妹妹稱呼。如此,最終在父母仲裁下,兩人各退一步,不再叫對方妹妹,互稱霖與漪,此時便得以和平解決。漪又回憶起彼時與還活潑跳脫的妹妹之間拌嘴(一般是她反擊妹妹的挑釁),爭搶玩具(一般是妹妹搶她的玩具,然后她搶回來),覺得有些幼稚的同時,又有些有趣和懷念,不禁莞爾一笑。
可隨即,她這一抹明麗的笑顏又冰消雪釋了。又是何時起,那個外表粉雕玉琢般可愛,但內在一點都不可愛,老是喜歡與自己作對的霖消失了呢?那大概是在她七歲的時候吧——當時霖突然得了一種怪病,睡覺時間越來越長,初時父母還不以為意,以為是妹妹懶散,后面發覺不對時情形已經比較嚴重了,妹妹有時一睡就是2-3天,醒來幾小時后就又得趕緊吃飯洗澡,因為隨時可能再睡過去。后面病情繼續進展,睡覺的時間再度延長,就不得不給妹妹打點滴補充營養了,不僅如此,妹妹睡去時身上還會時不時泛起紅色的疹,還出現過呼吸急促的情況,幾次送急診。直到這時,才確診為一種嚴重的罕見病——合并偶發性免疫異常的睡美人綜合癥。
漪記得從這時候開始,自己和霖平行的命運軌跡便漸漸分開了。很多時候自己上學回家時,妹妹是睡著的,而妹妹醒來時,自己又在夢中,即使偶爾能見上一面,妹妹在她面前,也不復從前的活潑開朗與針鋒相對,反是嫻靜聽話了許多。此外,妹妹的身體也日漸清瘦下去,墨色的發色也漸漸變淺,逐漸變成天藍色,然后變成雪色。彼時年紀尚淺,但漪已經懵懵懂懂地感覺到,自己隨時會失去重要的東西。
轉折點在于一年后,一家公司推出了APFC休眠治療艙產品。家里賣掉房子,這才堪堪湊夠了錢。APFC抑制妹妹病情進展的原理不太清楚,但確實有效。APFC運行需要大量的消耗電力,每周都要向治療艙中加入聯合抑制劑和營養劑,每月還要重新配置并更換APFC溶液,還有治療艙的維護檢修費,這都是一筆筆大額的支出,后面的投資失敗更是使得家里的資金鏈捉襟見肘,而現在……
漪現下暫時不想這些,她的目光快速打量了下沉睡著的妹妹那恬靜的神情,看起來沒什么問題。妹妹的櫻唇粉嫩,一望便知其嬌柔溫軟,說明她的血液循環情況應該也還好,漪確認情況后,目光又在妹妹的唇上多停留了兩秒。這才把治療艙叉上叉車,推入神殿當中。
神廟大門是父母修葺神廟時臨時安裝的鋁合金大門,看起來不太堅固,目前也只能將就著用。正門一進去就是長方形的正殿,大概有50多米的長度,正殿鋪著白色的大理石地磚,兩側是支撐的立柱,并沒有通常教堂設置給信徒聆聽禱告用的石椅之類的。視線再往前,是一個用堅固平滑的石磚砌成的圓臺,直徑約20米,這個圓臺上還殘存著一些粉色的顏料。圓臺正中央,有一個祭祀石臺,再往前,就是雕刻在山壁上的無名女神浮雕了,浮雕周圍嵌著許多彩色的琉璃片,許多已經掉落和破損了。漪抬起頭,看見有陽光從神廟頂部的兩處采光井中散射下來,一束灑到女神浮雕左近,在彩色琉璃上映射出七彩的奪目光華;另一束則照射在神殿中心的圓臺上,更添了幾分高潔與肅穆。
漪對宗教和神學不感興趣,看個新奇也就作罷,她推著叉車轉著圈,終于在圓臺右側,也就是斜對女神浮雕的區域找到了父母施工時建的簡易居所。那里靠墻并排放著兩個側面拆開的大集裝箱,其中一個集裝箱里設置著雙人床,桌椅和沙發,另一個集裝箱里安裝有淋浴器和盥洗器具。經檢查,漪發現水,電都幸運的可用,并且在放著床的那個集裝箱里,還專門留了一個帶集排水槽托盤和防水插座的空位,漪能察覺到,父母因為經濟壓力大,即便不出意外,也早就打算退租把妹妹也接到這邊了。她把休眠艙安裝在集排水槽托盤內,通上電,將電動叉車還給無人貨車,關好神廟大門,便正式開始搬家后的拆箱整理工作,事情之繁雜紛復,不一而足,此處略去不提。
總之,直到太陽幾近落山,夕陽的暮色余輝透過采光井,將女神浮雕染上暖暖的,讓人昏昏欲睡的金色時,漪才把最緊急的家務做完,有時間稍稍休息一下。將沙發和長方桌挪到休眠艙前。漪取下手套,坐在沙發上,上身則俯在桌子上,一手托腮,凝望著對面仍在沉睡的妹妹,這便是她慣常的休息方式了。
漪幼時聽母親說過,每次入睡,都不清楚妹妹究竟何時能醒來,或者是半天,或者是兩周,也可能……永遠都不再醒來。所以每次妹妹清醒的時候,都是與親人相聚的珍貴時光。漪也是這樣想的,妹妹一直睡著,沒有時間流逝的感覺,每次醒來都不知道過了多久,如果醒來后第一時間看不到親人,她一定會很害怕的吧——害怕不知道過了多久,害怕期間發生了什么可怕的事,害怕被遺忘,害怕被遺棄……
漪知道妹妹從小膽子就小,加上妹妹自從得病后不再蹦蹦跳跳的和她作對,變得安安靜靜的,這個本就粉雕玉琢的人兒就不知不覺地挑起了她心底的一絲愛憐,雖然彼時年幼,她無法表述這種感覺,但她知道自己比起從前,更加期待見到妹妹的笑容。因為沉重的經濟負擔,父母總是很忙,于是,她自告奮勇地將書桌與沙發搬到妹妹休眠艙面前,做作業,娛樂,休憩的時候,一般都待在那,期待能守候到蘇醒的妹妹,讓她不那么害怕。漪猶記得當時事情并不是那么順利,在這樣做叁個月后,她才第一次恰好遇見妹妹從睡夢中醒來的模樣。
漪永遠忘不了那一天,妹妹睡眼惺忪的蘇醒后,與她四目相對時,那雙湖藍色的眸子,在片刻的迷惑懵懂之后,立刻閃耀出了多么明亮的神采……那雙剪水瞳眸彼時太過奪目,即使在回憶中,漪也不敢凝視它們太久。大概就是從此,漪能隱隱感覺到,自己似乎與妹妹訂立了某個說不清道不明的約定。
如此,時光飛逝,變化的是兩人的年齡身量,不變的是沉睡的霖,以及等候的漪。就這樣等著妹妹,漪也不知道從何時起,靜靜睡在休眠箱中的妹妹,已經從記憶中那個可愛幼稚的小女孩兒,長成如今這樣一名亭亭玉立,美得都有些虛幻,仿佛隨時都會飛走的少女了。漪一手托腮,伸出另一只柔夷,試圖隔著玻璃描摹妹妹唇的輪廓,卻發現夠不太著。長高了,有些不方便——她這般想著,于是坐上桌子,一只手向后握住桌沿穩住身形,傾身湊近,另一只手伸上前去,一遍,二遍,叁遍,不厭其煩地,隔著玻璃描摹著妹妹唇瓣的輪廓。這樣的行為,在他人看來可能有些奇怪,但當事人卻并不覺得不妥,當時她自己也小,天天這樣等著妹妹,絕大時候等不到回應,自然得尋些樂趣吧,彼時妹妹就是她最好看最珍貴的娃娃,比如像這樣子隔空描繪妹妹的模樣,比如替妹妹選擇沉睡時穿著的衣飾,比如替妹妹決定發型,梳理頭發……
可能是太過勞累,也可能是因為那縷不知從何而來,若隱若現始終縈繞在她身側的甜膩清香,這樣做著,漪越來越困了,她的意識也有些恍惚起來,她慢慢收回手,仔細打量了一會妹妹那抹粉潤的櫻唇,不知怎地就湊上了前去,輕輕,淺淺的,在那自己那不斷描摹的痕跡中間,印下了淺淺的一吻。唇印并不醒目,因為漪和妹妹一樣,平日里從不化妝,一是沒時間,二是不需要,今天雖然因為感覺妹妹可能會醒來所以鬼使神差地買來一支涂了點,但也是極淡。
漪手撫著自己那原本象牙般瓷白,此刻又浸透出一抹可疑紅暈的滾燙臉蛋,思緒紛亂,半晌才意識到一個問題——自己這是在做什么?念及如此,她臉蛋上的那抹紅潤俄而又變得蒼白。她清醒過來,下意識地四下回顧,確認身后沒人闖進來,也沒被人瞧見,這才輕輕舒了口氣。
聯邦以法律立國,非常嚴格。漪在桂葉皇家女子學院聯邦分校修9年級課程時,選修過法律,記得有關的判例。自己現下是妹妹唯一的監護人,妹妹處于無法自主的狀態,最重要的是自己與妹妹的血緣關系已經不是近親能夠形容,開的這個小差如果被別有用心之人看到且歪曲,自己可能會被起訴,可能會被法院下達禁制令,遠離令,還可能剝奪掉自己的監護權。
面前這樣美麗無助的人兒,漪不敢想象交給他人看護會發生怎樣的事,她婕眉低斂,瓊口輕抿,自顧自地搖了搖頭。她心底暗暗起誓以后一定要集中精神,絕不能恍惚地做這種奇怪的事了,又立即去檢查這個神廟里里外外,左近周邊,看有沒有什么可供他人窺探的孔洞破口,或是遮蔽或是封堵。
只留下那抹被主人遺忘的唇印,依然淡淡地映在那兒。<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