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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
王城在阿爾伯特一世的治理下欣欣向榮,總算從長久的紛爭中建立了新的秩序,因為這項功績,市民們集資鑄造了新王的銅像,在上一個復(fù)活日祭典里亮相于下城區(qū)的街道。
銅像對面就是月色會的紀(jì)念碑。
這兩處標(biāo)志物附近開了不少酒館,女人帶著芬里爾去了相熟的一家,黃澄澄的酒液頂著泡沫蓋過木桶,帶血的肉排堆了滿桌,兩只狼人一邊大快朵頤,一邊開始分享彼此的情報。
“干脆你跟我混得了,”芬里爾知道女人因為一直在教廷手下做事,字寫得不錯,身手又好,總能跟上他的,“你不覺得老呆在王城無聊嗎?狼林還有不少想出頭的小輩吧?這種工作交給她們便是,你這么強,就該去野地里闖闖。”
這通馬屁拍得女人遍體舒服,但她的臉上還是惆悵,粗黑狂野的眉毛耷拉著,又濃又密的眼睫也垂下:“哎呦……我以前不該嘲笑你的,愛上不該愛的人是我們這種強者的宿命。”
芬里爾靜了靜,很不想和她混為一談:“……你愛上誰了?”
“圣女大人。”
一口酒液不上不下,芬里爾努力沒有噴出來。
這比莉莉安娜禁忌多了。人族,而且,圣女。
他之前聽說了,光明神的祝福者必須終身保持純潔,不然就會失去力量。
“你說同性間的不正當(dāng)接觸能不能繞開規(guī)則啊?”女人趴在桌上,叼著骨頭奄奄一息地發(fā)問。
“你別問我……首先,你要征得對象的同意吧?”
雖然他當(dāng)初好像是強來的……芬里爾有些心虛地嚼蔬菜。
女人呵呵了一聲,她都不想提這事兒:“那看來我不用想了,圣女大人心里只有神明。”
“哪位神?”
“就是她房里掛的月之女神啊。”女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哎呦,你不也要了一幅祂的畫像嗎?不過她房里那張畫得特好,像活的一樣。”
羅絲瑪莉這家伙……芬里爾咬斷了一塊骨頭,連同骨渣一起吞了下去。
*
狼人的生命比普通人類長一些,但也就一點。
不知是多少次重返王城,他的頭發(fā)已半百,雖然身手依然矯健,行囊還是一樣的沉重,但眼底到底堆起了風(fēng)霜。
女人也是如此,那張英氣與美艷并存的臉龐也有了歲月的年輪,笑容倒是一次比一次親切,畢竟已是多年的老友了。
但這次見面,她嘴角緊抿著,眼睛也沒了笑意。
芬里爾知道是為什么,她也迎來了屬于她的告別。
圣女羅絲瑪莉于前日過世。
王都全城縞素,酒館為期一月停止售賣酒水,因為圣女不喜飲酒。不僅如此,絕大多數(shù)店鋪都關(guān)門了,只有旅店開著,但店主們并不收費,只是為了提供床鋪給遠(yuǎn)道而來瞻仰圣女遺容的旅人們。
芬里爾拍拍老友的肩膀,風(fēng)雪中他們無處可去,圣女的身邊又太多人,女人此刻也不想一個人呆著,她還未習(xí)慣面對死亡,特別是,喜歡的人的死亡。
不過有一個人倒是和他一樣早就學(xué)會了這件事,帶著老友,芬里爾趕去了法萊商會旗下的報社。
羅賓頭發(fā)早已花白,在他倆登門拜訪時正在給機(jī)械鳥上油,他的養(yǎng)子兼助手為他們拉開了門。
“芬里爾?”羅賓把機(jī)械鳥放到一邊,接過助手遞來的毛巾擦干手后摘下了眼鏡,現(xiàn)在那副眼鏡有了度數(shù),已不再是他徒有其表的偽裝了,“你又送資料來了?說真的,你字怎么這么多年都沒進(jìn)步……”
“來找你喝酒的,”芬里爾抖掉了一身的碎雪,大踏步走進(jìn)屋中,“我?guī)Я伺笥眩珱]帶酒。”
“好厚的臉皮,”羅賓發(fā)出嗤笑,“行吧,哦,這不是圣殿騎士團(tuán)的團(tuán)長嗎?能招待你是我的榮幸,坐吧。波利斯,去地窖拿一箱‘永恒之花’,唉別擔(dān)心我身體,我年輕時可能喝了……”
“你悠著點吧,”芬里爾等助手送來酒后按住了羅賓抬起的手,那雙手創(chuàng)造了無數(shù)令矮人也驚嘆的機(jī)器,現(xiàn)在卻只是包著樹皮的枯骨,“誰之前說要活一百歲的?”
“活不了啦,”羅賓疲倦地靠在躺椅上,“也就你這種異端折騰這么多年還能活蹦亂跳。羨慕嗎?我要先去見莉莉安娜了。”
一直沉默的女人本來還在用指甲開酒瓶,聽到他們的對話停了下來:“你說的莉莉安娜是那個大罪人莉莉安娜?”
“對啊,”芬里爾接過酒,先給自己倒了一杯,“我們一直是情敵。不過嘛,在失去愛人這一點上我倆可都是你的前輩。”
“什么自虐笑話啊……”羅賓咳嗽了一聲,助手趕緊把毯子蓋在了他腿上,“等等,騎士大人,你失去了愛人?你喜歡的該不會是……圣女?”
“不是愛人,只是暗戀對象。”一向意氣風(fēng)發(fā)的騎士在昏暗的室內(nèi)再難掩頹喪之氣,開始一杯一杯給自己灌酒。
芬里爾和羅賓對視一眼,都露出了詭異的笑容。
至少他倆得逞了。
不過后輩還是要安慰的,“永恒之花”有著木頭與無花果的味道,黃金色的酒液中,他們回憶往昔,講述起那位永恒的愛人。
女人哭得更傷心了,這兩人真的想安慰她嗎?怎么感覺是在炫耀?
“芬里爾……前輩,”女人打著嗝,酒瓶在她手中上下顛倒,“還有,羅賓,呃,法萊?前輩,你們怎么好意思活下來的啊,你們怎么忍得住……”
這樣的寂寞。
“你后輩可真夠有禮貌的,”羅賓自認(rèn)見過的人不少,但這群狼人總是能刷新他的認(rèn)知,“數(shù)著日子就過來了,活著總是有很多事要做的。”
芬里爾看看背包,里面還裝滿了他這次找到的故事。
“她只是死了,又不是離開我了。”
在每一個故事里都有她的身影,每一個冒險里似乎都有她的陪伴。
她所教授的知識,她所給予的回憶,只要他活著,她就還存在于每個瞬息里。
*
他的記憶力也已衰退了,深林的枝葉中,月光傾瀉而下,但其實沒有光他也能看清手中的畫像,然后借此再次想起莉莉安娜的面容。
“芬里爾。”她的聲音是這樣的嗎?已經(jīng)記不清了,但如果他認(rèn)為是她,那就是她。
“干得漂亮,嗯……下次要不要去西邊看看?精靈的圣樹似乎復(fù)蘇了呢,從果實里誕生的孩子,具體過程是怎樣的呢?還有極南的鬼蜮,真有趣啊,都去看看,然后講給我聽吧。”
在某一個月夜里她似乎也是這樣笑著的,黑暗里她不再用尖刺隱藏自己,只是帶著稚兒般的好奇,拉著他的衣袖一起在無人的遺跡里摸索。
“芬里爾,這里發(fā)生過什么樣的故事呢?如果沒人在意,很快就會完全消失了吧,”那時少女的臉天真無邪,連帶著他也只有對冒險的滿懷期待,“但幸好世上還有我們這樣無聊的人。”
“你若是做了考古學(xué)者,就去找出這些故事吧,”他的主人扯開石碑上的藤蔓,用昂貴的袖子擦拭每一筆鑿痕,“里面可能活著無數(shù)個沒有意義的人,但被你找到后,她們就有了意義。”
“芬里爾。”
他的名字是芬里爾,但他曾誰也不是。
在被她呼喚時,這個詞就有了意義,成了他真正的名字。
即使她已死去,只因曾被她這樣呼喚過,他就被固定在了既定的道路里。
“莉莉安娜。”寒風(fēng)中他對她的幻影伸出手,“走吧,我們還有很多地方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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