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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極殿內入門行十?步,其上?有案,順德帝正穿著一身金色長衫,端坐在案后,一襲半百的發?以一根道家木簪束成道鬢,與周身奢華的衣料比起有些不倫不類。
順德帝弱冠登基,至今二十?二年,乃是不惑之年、龍精虎歲,該是勵精圖治之時,但偏生,坐在案后的帝王眉目間卻帶著老態,懶慵的靠在椅上?,面頰上?的皮肉也耷著,皮肉松懈,沒?有半分銳意,瞧著竟像是個知天命的年歲。
順德帝的身體一直不怎么好,后宮妃嬪極多,但順德帝子嗣寥寥。
順德帝早些年還常以藥湯滋補,有幾次病重,太醫院都下了猛藥,才將人救回來,身體不好,人便也憔悴,像是根風燭殘年的短蠟,蠟淚堆積在腳下,只剩下最后一點蠟油,不知道什么時候便滅了。
再往后,順德帝便信了道教,日日誦道,不再碰女人,宮中?再也沒?有皇子皇女出生,順德帝吃道教的長生丹,開始疏于?政事,崇信道教,養道人為國師,捐出大筆銀錢做道館,養道童,引發?民間信道。
朝野中?常有投機取巧之人,以道事來萌求順德帝的目光,以此汲汲營營,順德帝老而昏庸,不辯真假,只要合他?的心意,他?便都能笑而納之。
上?位者不明,下位者不端,但總有些清流世家是瞧不上?這樣?姿態的,所以朝中?常有亂事。
但是這些都和沈溯沒?什么關系,他?是錦衣衛,非是清流世家之人,也非是蒙圣討恩之者,他?只是圣上?手中?的刀。
他?只管做好他?的事。
沈溯進殿、立于?案下,先行武夫抱拳禮,后捧起奏折,道:“啟稟圣上?,臣于?限期內查清了戶部?十?萬兩?銀子缺失案,并尋回十?萬兩?庫銀,此案牽扯上?百人命,案情列陳盡在于?此?!?
一旁的太監手中?捧著折盤,以折盤盛放沈溯遞過來的奏折,一路送到順德帝的眼?前。
順德帝靠坐在椅上?,半闔著眼?,道了一聲:“念。”
太監道了一聲“是”,抬手拿起奏折,掐著尖細的嗓子,朗聲道:“十?萬兩?白?銀丟失案起于?大奉順德十?九年——”
隨著太監的聲音在整個殿內蕩開,過去的一樁血案,自今日,緩緩拉開序幕。
最開始,是趙貴妃令在戶部?的耳目貪墨十?萬兩?,引來白?姓戶部?尚書的關注,白?姓戶部?尚書將貪墨的十?萬兩?銀子藏下,轉而想去告知順德帝。
趙貴妃得知此事后,干脆對白?姓戶部?尚書下了手,滿門滅殺,只余一位白?姓嫡女逃出生天,并將丟失十?萬兩?白?銀之事摁下,試圖模糊掉這一筆舊賬,與此同時,趙貴妃勾連刑部?,誘當時還是刑部?侍郎的韓臨淵為其擺平案件。
事后,趙貴妃平安的渡過了兩?年。
兩?年后,也便是今年京察時,京察查賬本時,將此事重新翻出來,當時的戶部?尚書承受不住壓力,上?吊自盡。
圣上?大怒,特派錦衣衛千戶,沈溯前去調查。
沈溯領命后,先翻出來了前任白?姓戶部?尚書死?亡的事情,復而查到韓臨淵,又由韓臨淵牽扯出趙貴妃,一趟線走?下來,將所有罪證集齊。
除了戶部?十?萬兩?銀子案以外,沈溯還集齊到趙貴妃的其他?罪證,皆一并送之。
一書奏折,短短不過百余字,便是幾年時光,百條人命。
昔日的真相躍然紙上?,清雋的字體下,浸著血一樣?的顏色。
其中?多少艱難,一筆難述之。
沈溯交上?來的是總體上?的一些大致走?向,至于?更細致的,沈溯便沒?有提,比如白?桃,比如趙七月,比如蕭言謹。
今日的主角是趙貴妃,只要順德帝肯對趙貴妃下手,下面的人也是死?路一條,但是順德帝若是要留趙貴妃一命,那剩下的那些人也死?不了。
且要看,順德帝到底是要一個清明的朝堂,還是要他?的兒子,和他?的愛妃。
這是一場無聲的博弈,定乾坤者,唯帝王已。
朝堂便是如此,刀光血影,愛恨糾纏,全在帝王一念間。
太監念完之后,小心地將手中?的奏折放到了順德帝的面前,再站到一旁的時候,連動靜都小了些許,腦袋也不敢抬起——讀這一封奏折的時候,太監還以為是什么朝政上?有人貪污呢,但誰能想到,竟是后宮里的妃子貪污而下的。
后宮的妃子,可是皇上?的女人,更別提這位趙貴妃膝下還養著一個皇子,縱然四皇子年幼,但那也是皇子啊!
若是順德帝顧念昔日情誼,不舍得殺趙貴妃,亦或者是只殺了趙貴妃,沒?有殺四皇子,那沈溯日后可就倒了霉了。
一旦四皇子得勢,必定第一個弄死?沈溯,就算是弄不死?,也會時時刻刻惦記著,就算是今日不殺,來日也要殺——
太監小心地掃了一眼?沈溯。
他?的眼?角余光中?,沈溯安靜的站在案下階前,似是不知道自己捅了多大的一個簍子,而順德帝也不言語,只依舊維持著方?才的樣?子,閉著眼?聽著。
太極殿內突然陷入了一陣靜謐中?,只有案上?的煙爐還裊裊的吐著煙霧,細細的一條煙直直的向大殿頂梁上?翻騰,最后逸散在大殿內。
終于?,坐在案后的順德帝睜開了眼?。
順德帝生了一雙狹長的眼?眸,顯得極為精明,大多數時候他?都只是老態龍鐘的坐著,但是當他?睜開眼?時,便能從他?眼?眸中?窺探見幾絲冷冽陰戾。
能端坐圣位二十?年的人,又怎么能是泛泛之輩呢?
縱然順德帝這幾年因修道一事,并不得民意、順臣心,但他?依舊牢牢把?控著手里的權利,他?不一定是個為國為民的好皇帝,但他?一定是個合格的弄權者。
沈溯垂著眸,安靜的站在順德帝的面前,像是什么都不曾察覺到一般。
“宣?!?
片刻后,順德帝終于?開口。
只聽了這么一個字,沈溯心中?那顆巨石便落了地。
順德帝若是想將這件事隱下去,便不會宣旨,他?會密而不發?,揪出來別的替罪羊去死?,保下趙貴妃和四皇子,到時候,這樁案子便會成為一樁絕密,不僅是沈溯,南典府司上?下都會封口,事涉其中?的白?桃連命都保不住,戶部?那些人也可能要無緣無故的死?一批。
帝王心,不在乎什么公平不公平,全天下的人都是他?院中?的牛羊,他?想讓誰死?誰就死?,雷霆雨露,皆是皇恩。
但順德帝宣了旨,就是要將真相公開。
在朝堂清明公正與親緣之間,順德帝選擇了前者。<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