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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
墻上,窗欞上都貼著囍字,榻上放著兩床新做的厚棉被,一對鴛鴦枕,旁邊桌子上放著一個香樟木的箱子,里頭裝著針線盒,剪刀,繡花鞋,喜梳,兩匹布,一個妝奩并一些零碎物件,正是時家早早為時樂準備好的嫁妝。
時樂穿著新做的衣裳坐在銅鏡前等著梳妝,旁邊坐著他娘劉香蓮還有他的發小竹哥兒。
劉香蓮聽著院里的議論,心里又是開懷又是感傷,她拉著時樂的手,感嘆道:“我們樂哥兒怎么就到出嫁的年紀了,娘這心里空落落的,這夫婿現在看著是個好的,你們好好過日子,要是以后他欺負你,你也別忍著,回來告訴我們知道么,爹娘要是不在了還有你大哥呢。”
時樂見他娘這樣也紅了眼,“娘,我厲害著呢,不會被欺負的,您別擔心,和我爹好好的,等著我們的孝敬。”
劉香蓮摸了摸他的手,道:“好好好,等著我們哥兒孝敬,娘去看看你嬸娘來了沒有,娘請了她給你絞面,她日子過得好,手藝也好,最是合適。”說完起身出了房門。
時樂一看竹哥兒也眼眶紅紅,眼淚都在眼窩里打轉,趕忙拿出帕子給他擦了擦,“你怎么也要哭了,快擦擦,可別引我,我看見你哭我也想哭了。”
竹哥兒聲音啞啞地,“我們一起長大,你出嫁我就見不著了,我娘也在給我相看,說不定你下次回來我也嫁人了。”
時樂摸摸他的頭;“不會的,就算嫁了人,逢年過節也是要回來的,咱們還能一塊兒玩,遠的不說,三日后我不還要回門呢,到時候我來找你玩。”
竹哥兒看著他:“那你一定要來啊,我等著你。”
兩個小哥兒竊竊私語,說了好一會兒話,劉香蓮才和一個婦人有說有笑地走進來,后頭還有他大嫂楊氏。
這婦人頭上戴著支銀簪子,手上兩只銀手鐲,圓圓的臉上帶著笑容,一進來就在時樂旁邊坐下,夸贊了兩聲,又說了些吉祥話,就開始準備絞面。
她將準備好的粉涂在時樂臉上,拿出麻線挽成麻花狀的活套,右手拇指和食指撐著一端,左手扯著線的一頭,口中咬著線的另一端,右手拇指一開一合,咬著線的口和左手配合右手,如此套在臉上拉來拉去,嘴里還念著:“一線開當面,二線蓋兩邊,三線生貴子”2。
絞面結束,劉香蓮將準備好的水煮蛋在他臉上滾了滾,又用浸過熱水的布巾給他擦臉,他大嫂楊氏則開始給他上妝,先在臉上涂上面脂,再傅粉,描眉,涂上口脂,一頓忙活已近黃昏。
劈里啪啦
遠處傳來爆竹的聲音,鑼鼓喧天,是迎親隊伍到了,時樂坐在床上,劉香蓮給他蓋上紅蓋頭。
院子里幫忙的人也聚集在院門口,人聲混在鑼鼓聲里,更顯熱鬧喜慶。
顧朝朗穿著一身靛青色的衣裳,腰間系著紅布做的腰帶,上面繡著花鳥,頭上束發的發帶是紅色繡云紋的。
他走在最前面,昂首挺胸,身形挺拔,古銅色的臉上五官深邃,棱角分明,微微帶著些笑意。
時大將他迎進門,他對這個兒婿還算滿意,也不做那等為難兒婿的樣子,只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以后和樂哥兒兩個人好好過日子,和和美美的。”
時家大郎站在時樂屋外,見顧朝朗走近,面色有些僵,勉強擠出個笑來:“我們兩村離得近,你要好好待樂哥兒,不然我這哥哥也不是白做的。”
顧朝朗正色道:“爹,大哥,您們放心吧,我會好好待他的。”
時家大哥轉身進屋,他們這里的習俗,新婦出門腳不沾地,由娘家兄弟背上花轎,到男方家則由夫婿背進家門。
時家大哥將時樂背上花轎,后方時家婆媳倆則站在門口,將準備好的喜糖,喜錢撒出去,一時之間,無論大人孩子都湊上前去,說話聲,笑鬧聲傳出很遠。
迎親隊伍一路敲鑼打鼓,熱熱鬧鬧地往青塘村走去,兩個村子離得近,雖然抬著花轎為了平穩走得慢些,也很快就到了顧家。
顧家院子里如出一轍地熱鬧,見迎親的回來,做客的孩童四處跑著,一邊跑一邊喊:“新夫郎到了。”婦人夫郎們紛紛放下手里的活計起身,有的站在院門口,有的則走到路邊上,到處都是說笑聲。
花轎停在院門口,嫁妝則抬到主屋里。
“這嫁妝可不少啊,那個香樟木箱子上竟然還有雕花,不知是在哪個木匠那做的,可真好看。”
“等之后問問新夫郎,等我家姑娘嫁人我也去打一個,快看,要背夫郎進門了。”
花轎停在院門口,顧朝朗看著轎門心里有些緊張,咬了咬牙,伸手緩緩掀開轎門,上前伸出手扶著時樂站起,又轉身半蹲著彎下腰,突然背上覆上一具溫熱柔軟的身體,顧朝朗一下子面紅耳赤,心如擂鼓,渾身僵直像拉滿了弓的弦一樣。
脖頸上伸過來的手臂纖細,顧朝朗看著眼前的手,是和他完全不同的白皙,手指纖細,骨節分明,像是他之前去鎮上做工的那個主人家腰間掛著的白玉。
鼻翼間傳來一股馨香,顧朝朗臉更紅了,在周圍人的笑鬧中,手上微微用力將夫郎背起,向堂屋走去。
進了屋,高堂上只放著顧朝朗他爹的牌位,顧朝朗將時樂輕輕放下,扶著他拜了堂,又將他扶去新房的床上坐下,將炕桌挪到他側邊,讓他可以倚靠著,張了張嘴卻沒出聲,轉身出了門。
院子里已經開了席,村里凡是逢年過節,起房蓋屋,婚喪嫁娶等這些大事情辦酒請客都是“八大碗”,雖然因為各家條件不同菜式也有所差別,但一般都是一個飯前點心“八寶飯”,一個飯后甜品“甜白酒”并七個正菜。
顧家的宴席上的是五碗葷菜,三大二小,大碗清燉雞、蒜苗炒肉、鹵煮豬內臟,小碗梅菜扣肉、炸酥肉,兩碗素菜,一碗摻了雞湯煮的長菜,一碗炒土豆。
“今天顧家這宴席不錯啊,算得上中上等,尤其這梅菜扣肉做得好,是鎮上那個王大廚的手藝吧,上回村長家滿月酒就有這道菜。”
“可不是么,我聽說是顧小子他伯娘拎了兩斤肉去請的呢,另外還得再給一百文錢。”
“真不便宜啊,哎,你給我留一口八寶飯啊。”
……
新房里,時樂坐在床上,出門前只顧著緊張,一點東西沒吃也不餓,這會一個人坐著,他感覺自己已經餓得前胸貼后背了,尤其是外面吃席的吃著不算,還要討論什么好吃,他更餓了,他甚至能聽到肚子叫的聲音。
“篤篤”
時樂正在腦子里幻想著一會兒能吃上什么,就聽到門口傳來的敲門聲。
“哥夫,我是朝朗哥的堂弟顧清,也是個哥兒,他讓我送些吃的來,我可以進來嗎?”
時樂對著聲音傳來的地方說了一聲:“進來吧。”
顧清走進門,手里端著一個大托盤,上面放著一碗糖水雞蛋并一碗飯,還有用小碗盛的宴席上所有的菜式。
他邊走邊說:“哥夫,飯菜我放在炕桌上了,都是朝朗哥讓廚房特意留的,我在你梳妝臺這邊坐著等你吃完再走,你快吃吧,我不看你。”說完放下托盤就走了。
時樂掀開蓋頭,看到斜前方梳妝臺那背對著他坐著的哥兒笑了笑:“清哥兒你吃了嗎?要不要和我再用一些?”
顧清嘿嘿一笑,用手蒙著眼轉過來:“哥夫你聲音真好聽!我吃過啦,你快吃吧不用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