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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震又盯了他片刻,方道:“幾位先離了此處罷,這蓮池發現了水上飛的尸體,我自然得好好檢視一番。”
金百萬忙道:“自然,自然。只是……只是今日小女生辰,還有客人,這……這……這……”
吳震面無表情地道:“你宴請客人只管請去,離這蓮池遠些便是,我自會派人守著。這具尸體,我也會令人帶走。”
裴明淮道:“我跟你一起去。”
吳震道:“不必。”將裴明淮拖至一邊,低聲道,“水上飛尸首在這里發現,實在怪異。你就在這里呆著,最好是留宿金家,盯著他們。”
裴明淮道:“也好。”又問道,“那具面目毀損的男尸可真是馮威?”
吳震道:“應該無疑,馮威的隨從前來認過尸了,說馮威自前夜出去,便未回來。鶯鶯樓那春娘說見著被害的男子下巴上有顆大黑痣,我問過馮威的隨從,都說他也有同樣的一顆痣。”
裴明淮道:“既然認得出,還將他面目毀掉,這是為何?”
吳震也答不出,帶了那具尸體便走。金百萬待他走了,方吁了一口氣,臉上頗有輕松之態。裴明淮看他表情卻覺奇怪,難道吳震在此會令這金百萬覺得緊張不安?
金百萬此刻又堆上了笑,對裴明淮道:“裴公子,來都來了,還是賞個臉吧?”
盧令笑道:“姑父,他不會走的。他這人,最好的便是熱鬧。如今府里出了這等怪事,你趕他他也未必肯走了。”
裴明淮一笑,算是應承,心里卻暗想,這金百萬倒也真沉得住氣,家里蓮花池死了人,他也難脫干系,居然不動聲色。
金百萬朝清虛笑道:“道長,請!”
裴明淮心里一動。那清虛道人自看到水上飛的尸體之后,一直站在原處,似乎頗為震驚的樣子。聽到金百萬的話,清虛方如夢初醒一般,拂塵一揮,隨著金百萬而去。
盧令對裴明淮道:“吳震可真不會享受。明明有美酒佳肴,他卻要回衙門去。”
裴明淮嘆了一口氣。“吳震那份勁頭,我也是怕他的。你道他急回去做甚?”
盧令道:“做甚?”
裴明淮道:“驗尸!”
盧令打了個寒噤,只嘆道:“我表妹知道死了人,恐怕也不會來賞蓮了。”
裴明淮皺眉道:“水上飛死在這里,實在是奇事一樁。”
盧令搖頭不語,半日道:“曇秀大師邀你,你昨晚已去了罷?若是無事,今日就留宿金家吧,我們下兩局棋。”
裴明淮淡淡一笑,道:“有成伯成仁在此,我們豈不是班門弄斧?”
二人邊說邊走,遠遠落在了后面。轉過了月洞門,丹桂香氣撲鼻,裴明淮頓覺得心中一暢。此處僅設了一席,四角各有一座雕梁畫棟的小樓,每一樓上都有人在說演,裴明淮一瞟之下,居然連皮影戲、傀儡戲都一應俱全,看來金百萬是真鐵了心要搞出個“百戲”來。只是這戲多了,人都不知道該看哪一出了,反而眼花。
那金百萬居首席,一個少女坐在他右側,那少女一襲鵝黃絹衣,膚若凝脂,唇若涂朱,相貌極美。裴明淮眼前不由得一亮,心中暗道這少女跟盧令倒真是一對兒,人品如此出眾,也難怪盧令對她如此在意。
成伯成仁兩兄弟已經入座,清虛也坐了下來。還有一個女子,一身素白衣衫,論美貌年輕不如那少女,但論嫵媚風情卻勝了不知多少。
金百萬見了裴明淮,忙道:“裴公子,這邊請,就等你了。”
裴明淮見酒菜已上,眾人卻未動筷,著實過意不去,連忙致歉。那個素衣女子笑道:“裴公子若再是不來,我可忍不住要先喝上一杯了。”
金百萬笑道:“這位是畢夫人,萬珍閣的主人。裴公子當然不會對萬珍閣陌生吧?”
裴明淮臉上微露了詫異之色。萬珍閣他自然知曉,是鄴都最出名的一家賣字畫古董的老店。據說萬珍閣主人收藏的名人字畫,不遜皇宮。便笑道:“在下早有拜訪之意,只怕夫人謝客,不敢叨擾。今日得見,實乃在下之幸。”
畢夫人微笑道:“若是裴公子來叨擾,妾身自是歡喜得很。有懂行的人來看,那實是一大樂事。”
金百萬又笑道:“我身邊的,自然是我的小女金萱了。”
裴明淮暗贊一聲好名字,金字為俗字,萱字卻能化俗為雅。金萱朝他一笑,當真是嬌麗如花。只聽她柔聲道:“裴公子大名,早已得聞,一直要表哥代為引見,我這表哥卻總是推托……”
盧令臉一紅,打斷了她道:“萱妹,不是我推托,是明淮他老是東跑西晃,一出去便不見人影,我到哪去找他?”
裴明淮也笑道:“盧兄說的是實,我這人心性是定不下來的,太貪玩了些。”
那畢夫人端了酒杯,笑道:“各位還要客氣到什么時候?我可是要先喝了。”
金百萬大笑道:“這是我自家酒窖里的酒,夫人看來是想念了?”
畢夫了輕輕啜了一口,似在細品,半日方道:“這酒果然是越放越好。”
裴明淮看了看自己面前的酒杯,酒杯已滿,香氣特異。他喝了一口,余香滿口,不由得贊道:“果然好酒。”
除了盧令杯中是清水,那道士清虛面前也只得一杯白水。金百萬道:“道長,這可簡慢了。我們喝美酒,你卻喝清水。哈哈,哈哈!”
清虛搖頭道:“貧道修煉,當然不能沾葷腥了。”
畢夫人瞟著清虛,嬌笑道:“今日金大小姐芳辰,道長何不露上一手仙術,讓我等開開眼界?”
清虛淡淡道:“這位女施主將我當成跑江湖賣藝的了?”不待眾人回應,便又一笑,道,“也罷,既然是金大小姐的芳辰,祝壽也是應當的。不如讓貧道命人到天上蟠桃園中,盜得一枚仙桃獻壽,如何?”
裴明淮心中一動。他久聞江湖中素有異術,能攀繩上天盜蟠桃,但也只是傳聞,從未見過。他并不相信這清虛道人真有什么仙術,但既然能令蓮花異時開放,懂些幻術也未可知。盧令卻道:“這不是跑江湖賣藝的把戲又是什么?我也曾聽說過,讓一小童沿繩上天,落下來時便是四肢散落,還帶了一枚大桃……”
他話未落音,金萱便低呼一聲以袖掩口,道:“表哥,這等殘忍之事,可別再說下去了。”
盧令笑道:“萱妹何必緊張?這戲法最有趣之處便是——將這些散落的四肢連同頭顱放到一口箱子中,再行打開時,那盜桃小童便會活生生地出現了。”
金萱搖頭道:“即便如此,四肢從天上掉下,那是何等可怖的景象?”
裴明淮是客,見金萱善良心軟,不便插口,但心里卻甚是好奇。金百萬顯然也是好奇之極,便道:“萱兒,你若怕看,你便到別處走走,待會回來,自有壽桃給你,如何?”
金萱猶豫片刻,道:“就依爹的。”她站起了身,似乎在想到何處去,畢夫人笑道,“這幾座小樓里都在唱戲,萱兒何不去聽聽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