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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明淮道:“萬萬不可。你我現在想得到的,天鬼也能想到?,F在唯一能保無虞的法子就是重兵相護,但……但姜優是個變數。我原以為,陽朱和姜優都已不在人世,凌羽失了內丹便也無妨,如今看來……”
吳震忽然兩眼一亮,叫道:“要不,把天師請回來?”
“胡扯什么!”裴明淮道,“你真是病急亂投醫!我師傅在嵩山,你要他騰云駕霧過來嗎?何況,也不能為了這事兒去找他啊!吳大神捕,你還真是關心則亂啊,這么簡單的事都想不明白了?”
吳震訕訕地道:“我就是擔心阿蘇哪?!?
“這事不用你操心,我自會著人去靈丘?!迸崦骰吹?,“你只管幫我去審呂玲瓏便成,問清楚她為何要把皇后帶去靈丘縣這個分明過不了的隘口,怕是對如今的事都有助益?!?
吳震笑道:“我猜都能猜出來,必定是告訴過她在那里有人接應。但羅氏自己都馬上要被剿殺,哪里還有能耐保她和皇后離開呢?能讓呂玲瓏相信的人,一定不是羅氏。但再回頭想一想,呂玲瓏本來就是天鬼的又一枚棄子,就是要她被我們給拿下的。你覺得,她能知道什么有用的東西?”
裴明淮道:“道理是誠如你所言,但若不問問,我總不甘心。而且,我實在不怎么明白,為何她想去劫姑姑。”
吳震道:“什么意思?”
“呂玲瓏總是皇親國戚,她不該不明白,樂良王干下的那樁事,唯一可能的確實是以我母親為脅,皇上才會真考慮?!迸崦骰纯嘈Φ?,“因為清都長公主對皇上而言不僅僅是扶助他登基的姊姊,她身后有諸宗室親貴。母親年紀比皇上長得多,在誅宗愛的事上出了大力,諸皇親都是服氣的,又因大代一族并不忌諱女子掌權……唉!可姑姑就不成了,若是不管母親,連八姓勛貴都得出來說話,可皇后……終究是外戚,皇上不會把她看得太重的。所以樂良王那件事,雖然冒險,勝算甚小,但在道理的層面上是說得通的。若僥幸成了,我相信皇上會忍一時之氣,容高車退入漠北。呂玲瓏不該不清楚皇后對皇帝總歸是可以換的一件衣服,為何要做這樣的事?
吳震只聽得寒意漸盛,半日方道:“明淮,這話我可要說了,你心思太重?;噬蠈δ闶钦婧茫銋s對皇上疑到這份上?!?
“我這哪里是疑!”裴明淮道,“我只是就事論事罷了?!?
吳震道:“你把人心想得太差了些。誰告訴你皇上把皇后當衣服的,照我看,若呂玲瓏真以皇后為脅,皇上也一樣會答允的。在你看來,皇上對清都長公主的情份并不是姊弟多年扶持的情份,而僅僅是同盟罷了?你別拿自己的想法去比附旁人,你是不愿違背禮制讓人說是非的,才會覺著為個女子退讓說不過去?;噬喜皇?,他不怎么把旁人眼光當回事的,你姑姑多年來總不在宮里,連祭天都不回來,我就不信沒臣子諫過,皇上不也沒怎么著,一樣由著皇后去,對你也是有求必應。哦,你見一個愛一個,誰都不真當回事,難不成你以為人人都像你?”
裴明淮被吳震堵得一口氣上不來,吳震道:“怎么?我說錯了?我還不知道你了,吃著碗里看著鍋里,吃了鍋里的還瞅著下一鍋。你自己不懂一心對人,難不成別的人就不能了?”
裴明淮恍惚間覺著這話好像在何處聽過,吳震并非是這么說自己的第一個人,一時間怔忡難言。
祈雨祭天不如四時祭天隆重,但卻更有些大代從前的意思。鹿野苑本來樹木參天,此時天上濃云重布,遮天蔽日,祭壇四周白牲黃羊皆備,女巫搖鈴升壇,頗有些森寒之意。
太子向文帝問道:“昨兒夜里皇后受了驚嚇,不知可還好?若是好些,待會祭天完了,我去向她問安。”
文帝微笑道:“沒什么,姊姊陪著她在靈丘溫泉宮,你也去看看她吧。只是皇后素來體弱,你問問便走,別讓她多勞神?!庇值溃安粌H是她,朕昨日是一夜沒怎么合眼,也累得很了。今兒祭天的事,你就替朕來吧,朕就先回宮去了?!?
太子一怔,道:“陛下,這不太……不太合適吧?”
“有什么不合適的,歷來太子代皇帝祭天的事,多了去了?!蔽牡鄣溃澳愦奕ケ闶??!?
太子見文帝如此說,只得道:“是,父皇請放心,我自當謹慎行事?!币娞右欢Y要走,文帝望著太子背影,又叫了一聲,“弘兒?!?
太子又一楞,回過身道:“父皇,您還有什么吩咐?”
文帝緩緩地道:“這些年來,朕總是不讓你離京城,實是為了你好。連靈丘這樣的地方,都能鬧出這樣的事來,更不要說別處了。這幾日京城里也是不太平得很,你是太子,務必多加小心在意,京畿防務不得松懈。還有,景風不管怎樣都只是個公主,駙馬又死得不明不白,她最近氣性不好,讓她自去料理尉端的喪事,宮里宮外有什么事,都別讓她插手。你既疼這個妹子,就別讓她由著性子胡來,她是比不得你識大體的?!?
太子躬身道:“是,兒臣知道?!?
見文帝的駕輦走遠,東郡王陸定國上前兩步,在太子身旁低聲道:“太子,皇上他……今日為何突然說這番話?又為何突然讓您代他祭天?這可是以前沒有的事啊?!?
太子沉默良久,笑了笑道:“還沒聽明白么,是要我別把景風扯進去。我怎會害我親妹子?有什么事,也是我一個人的事?!?
陸定國道:“這一兩日事多是真,皇上昨晚誰都不帶,偏帶著淮州王去靈泉池,也不知有什么瞞人的事。”
太子瞪了他一眼,道:“父皇還帶了他新封的右衛將軍一道呢。那孩子全沒心機,又鬧騰得緊,怎會帶著他做什么瞞人的事!”
“右衛將軍?皇上賜的爵是廣陵侯吧?”陸定國笑道,“那才真是得寵,朝里上下都議論呢,皇上是慣得沒邊兒了。昨日板殿賜宴,我見羅內行長都對他畢恭畢敬的,各種討好奉迎?!?
“不過是孩子罷了,長得可愛得很,跟個畫上的小娃娃一樣,誰見著都想抱過來逗兩下子?!碧有Φ溃靶欣?,多放點心思在正事上,議論這個議論那個的,有趣兒么?”
陸定國冷笑道:“孩子?我看是個妖孽吧?太子,他不是什么新貴得寵,二十年前就入宮了,還是那亂臣逆賊平原王莫瓌的義弟。你見過有人二十年相貌都一點不變,還是少年么?這不是妖邪是什么?”
“京兆王他老人家不是說了,連老師都說,人家練的是道家玄功。道家尚長生之術,顏如少年童子的多了去了,有什么稀奇的。”太子皺眉道,“定國,你這脾氣能不能改一改?你就仗著你父親扶持父皇登基的功勞,不依法度,上一回連官爵都被免了,要不是父皇念著你爹,還能把你的爵位還給你?”
陸定國道:“太子,還不是您太認真。不依法度的皇親國戚又不止我一個,偏咱們就這么一是一二是二的了?還是太子親自發話免的,若非我父親的面子還在,現在我還不知道在哪個破地兒當兵呢!”
太子怒道:“放肆!你倒還有理了?你再這般恃恩而驕,就不是免官爵的事了。哪怕父皇念著你父親的功勞,我也不容。就是你們這些甚么皇室勛貴,一個個地自己都不約束,哪里辦得好什么事!”
陸定國見太子發怒,也嚇得不輕,忙跪了下來,低聲道:“太子殿下息怒。我……我就是看皇上寵著那個……那孩子,想起我爹……”
太子道:“這又干你爹什么事了!”
“太子殿下,我父親就是在平原王謀逆那晚死的,你不記得了?!标懚▏鳒I道,“事出突然,我父親正在宮中赴宴,卻被那些叛兵給殺了。我一看到那個凌羽,就想起這件事,實在難過得很?!?
聽他這么一說,太子也無話了,溫言道:“莫瓌謀逆,后來皇上不也誅了他么。上次那么大的事,皇上也復了你官爵,還不是看你父親的功勞么?至于凌羽,若他真與謀反之事有涉,皇上又怎會這么寵他?他是他,他大哥是他大哥,不是一回事,你別鉆牛角尖了。快起來吧。”
陸定國卻不起身,只道:“太子,那也說不一定。陛下出入都帶他同輦,這都和先帝跟前的襄城王盧魯元一樣了。只要皇上寵著,有沒有罪,又有什么要緊!”
太子火氣又上來了,道:“你們一個個地成天就議論這些,正事不做,我這太子也真是管不了,就由得你們鬧去!凌羽那孩子有明淮護著,你們還只敢私底下抱怨,我宮里的人,怕你們就使著勁兒給人家沒臉了吧?定國,我告訴你,別跟著蔣少游那一行人過不去,處處找他們麻煩?!?
陸定國道:“太子殿下寧可用這些南朝賤民,也看不上我們這些代族親貴!”
“什么賤民!”太子怒道,“論起忠君,你們還不如這些南朝士子!”
陸定國笑道:“是么?那沈鳴泉怎么算?太子對他還不夠好?恭宗待東宮里的盧內,也不過如此吧?沈鳴泉又是怎么回報太子殿下你的?……”他話還沒說完,就重重地挨了太子一耳光。太子盯著他,冷冷地道:“東郡王,你給我聽好了。要是再說沈鳴泉一個字的不是,你這王爵,就真的別要了?!?
陸定國楞了半日,笑道:“太子殿下,我是真不明白。他就是叛臣,該當門誅,你為什么還要為他一家去求皇上的恩典?”
“……人各有志,勉強不得。”太子面上頗有凄傷之色,笑道,“你啊,你們都只知道舞刀弄槍,騎馬打獵,那些甚么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諾必誠,不愛其軀,永遠都是鬧不明白的。斛律莫烈昨兒說的話一點沒錯!”
陸定國茫然地道:“太子,你在說什么啊?”
太子仰頭望了望天色,道,“行了,別多說了,也都多收斂些??磥磉@天是要下雨了,趕緊祭天吧,我還要去趟靈丘宮?!?
陸定國道:“是,臣這就傳話下去。”他走開的時候,又望了太子一眼,卻聽到太子仰頭望天,喃喃地道,“同物既無慮,化去不復悔。徒設在昔心,良辰詎可待?!銥槭裁淳筒恍盼?,不信我跟先帝不一樣呢?就因為我是大魏的太子,于你而言終是異族,不可一心么?……”
景穆寺在鄴城南邊,獨處一隅,旁邊又是太武皇帝母后密皇后的宗廟,這一帶都屬皇家寺院,向來幽靜。暮色漸沉,寺中卻是燈火點點,眾僧人已經開始做晚課,一時間只聞得梵音清遠。景穆寺中重修的那座五級浮圖,懸了據說是上千個金鈴,這夜風一吹,叮叮鈴鈴的響聲清悅不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