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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得激動時,她無意識的伸手,想把黏在嘴邊的發(fā)絲捋到耳后,可是偏偏就是這個動作,讓本有些恍惚的錢家郎君瞬間回過了神來,像是見到了或是想起了什么極為可怖的事情,捂著嘴一陣干嘔,到最后咳得連嗓子都有些嘶啞了,還不忘連連點(diǎn)頭俯首,“我知道我知道!我一定好好撫養(yǎng)泠泠,阿曉你放心的走吧,你說的話我一定記著,萬萬不敢忘!”
他這態(tài)度著實讓阿曉吃了一驚,她自認(rèn)自己那幾句威脅其實沒什么氣勢,可是偏偏眼前這人就怕到了這個地步,而且怎么看都像是打心底里的恐懼,沒有半分虛假,實在是有些奇怪。
“娘?”這時,外面?zhèn)鱽砹艘粋€稚嫩的聲音。
泠泠住的房間離這里不遠(yuǎn),聽到外面的喧鬧聲便想循著聲音過來找自己的娘親。孩子年紀(jì)還小,一直以為自己昨天見到的娘親只是個夢境,如今聽到父親喊娘親的名字,自然想要再看一眼活生生的母親。
可是,阿曉卻不能讓女兒再見到自己了。她匆匆穿墻而出,跑到花渡的身邊時低聲懇求了一句,“大人,咱們現(xiàn)在就回陰間吧。”
花渡也瞥見了不遠(yuǎn)處那個小小的身影,雖然仍是沉默著的,卻伸手接過了那把紅傘,然后就此將她收進(jìn)了傘中。泠泠跑過來的時候只看到了引商一人,失落之余不由問道,“道長,您看到我的娘親了嗎?”
讓女兒以為娘親只是在夢中出現(xiàn),這是阿曉的愿望,引商也只能搖了搖頭,然后眼睜睜看著面前的小孩子努力將眼淚憋回眼眶。
也不知錢家郎君吩咐了什么,很快便有乳母匆匆跑來將泠泠哄回了房間,那態(tài)度恭敬的與之前判若兩人,看來是被好好斥責(zé)了一番。
這下子阿曉終于可以放下心來,畢竟錢家人是真的怕了。
走出錢家的時候,已經(jīng)是日暮西垂了,在長安城耽擱了兩天一夜的引商知道自己現(xiàn)在該回道觀,可是就在快要走出城的時候,兩個熟悉的身影卻突然出現(xiàn)了她的面前。
“道長。”阿曉的身形已經(jīng)有些模糊了,可還是撐著最后一口氣來向她道謝,“這兩日也要多謝您的大恩。”
心知自己根本什么忙也沒幫上的引商連忙去扶她,可是緊接著卻聽她低聲問了一句,“難道是因為您也是女兒身,才想要幫妾身這個忙嗎?”
若是有了些道行的鬼怪,想要看穿她是男是女并不是難事,引商早就不會為此驚訝,坦然答了句,“我只是不忍心看到女子因生產(chǎn)而死。”
可是這話一出口,阿曉反倒難掩面上驚訝,她愣愣的說,“那位大人也說過您這句話。”
阿曉不是沒有問過花渡為什么想要幫自己,可是得到的答案卻與引商沒有分毫相差。只不過陰差能有這樣的私心,大抵是因為生前對此執(zhí)念最深,以至于死后抹去記憶仍然不能忘卻,而生者的理由就各自不同了。
對此,引商只能解釋說自己的母親也經(jīng)歷過難產(chǎn)。阿曉這才恍然大悟,又對著引商拜了幾拜,這才終于跟著花渡離去了。
日暮的光芒整個鋪灑在了延平門的城墻上,站在城墻里的人卻只能望得見點(diǎn)點(diǎn)余暉,引商被那一縷剛好照在自己臉上的暮光晃得睜不開眼,只能抬手遮在眼頂,半瞇著一雙眼睛準(zhǔn)備往城外走去。而在她之前的花渡走著走著卻突然站住了腳步,他剛好逆著那道暮光站在巍峨的城門之下,用閑著的那只手解開了下頜的麻布,這才面向她低聲說了一句話。
因著那道刺眼的光芒,引商實在是看不清他的目光,可卻清清楚楚的聽到了那兩個字。
“謝謝。”
一時間百般情緒涌上心頭,引商來不及一一細(xì)品,反應(yīng)過來的時候,千言萬語只化成了一句,“咦?”
而在她前方,日落西山,那撐著一把紅傘的身影卻消失無蹤了。
☆、第22章
七月初,正是天氣悶熱的時候。即使入了夜,長安城外涇河水的水面上仍是霧氣朦朧的,人站在河這岸望向河對岸,只能望見隱隱約約的人影,連對面站著的是男是女都看不清。往年的這個月份,河上有霧正常,可是現(xiàn)下明明起了風(fēng),那霧氣仍縈繞在河面四周,就顯得有些奇怪了。
今日收成比往日都好,何四收拾起漁具準(zhǔn)備回家的時候,還破天荒的與一同打漁的幾個漢子說笑了一會兒,幾人說著最近河上的異景,又你一句我一句的亂侃了一番,誰也沒有留意到周圍的變化,直到夜幕漸深的時候,大家都要各自趕回去吃晚飯休息了,才有人好奇的提了一句,“何四,怎么沒見你家三郎?”
何四今年已經(jīng)四十八歲了,小兒子三郎才七歲,在他們漁民間也算是“老來得子”了,故此不止何四對這個兒子十分寵愛,就連相熟的人都會有事沒事打聽幾句。今日白天的時候,天色還算好,何四便帶了三郎在身邊一起去涇河打漁,現(xiàn)下聽到有人這樣問,便隨口答了句,“收了網(wǎng)之后就讓他去別處耍了。”
平日在涇河邊嬉耍的孩子不少,三郎年紀(jì)尚幼,跟著父親打了一天的漁,自然會覺得無趣。故此,等到何四一收了網(wǎng),他便央求父親想去下游那邊跟別的孩子玩一會兒。三郎是自小在河邊長大的孩子,雖然年紀(jì)小,可是水性比大人還要好,何四一向放心得下,便也任由他去了。
只是如今天色確實是不早了,跑去遠(yuǎn)處嬉耍的三郎卻仍是不見蹤影,何四被人這么一提醒,嘴上雖然不在意,心里也犯了嘀咕,難不成是這河上霧氣太濃了,三郎看不到回來的路?
不想還好,這樣一想就收不住思緒了。相熟的漁民們都收拾好東西各自歸家了,何四心不在焉的跟他們道了聲別,還是扛起漁具準(zhǔn)備沿著河岸去尋兒子。
縈繞在河面上的薄霧不時騰空飄起,飄飄渺渺的,偏還聚在一起不散,高過了大半個人頭,何四想要仰頭看看月色,都被這霧氣遮擋住了目光。
在水上討生活的人都知道,河上有此異象的話,河下必有妖孽作祟。可是說到底誰也沒真正的見過什么妖什么孽,這一代一代流傳下來的說法最開始也是有心之人為了不讓漁民接近河水而杜撰出來。所以說,何四之前一向是不信這些的。直到今日兒子不在身邊了,他越往河下游走越是心慌,之前聽過的一些水鬼傳說都拼了命的往腦子里鉆,甚至想起了曾經(jīng)親眼見過的那幾具浮尸。
住在涇河邊的人誰不知道啊,這涇河每年都要淹死不少人,雖說不止是涇河如此,天底下有水的地方都會有這樣的意外,可是現(xiàn)在再想想,何四還是免不了會覺得那些淹死的人都死的莫名其妙的。
“三郎!三郎!”霧氣這么大,光靠眼睛去看是看不到什么的,何四走著走著就開始放聲呼喊兒子。他底氣足,現(xiàn)下四周都靜悄悄的連蟲鳴聲都聽不到,這喊聲在空曠的河岸傳得很遠(yuǎn)很遠(yuǎn),如果三郎真的站在河岸邊嬉耍,定能聽得見。
可是喊了半天之后,仍是半點(diǎn)回響都沒傳來。不僅沒有三郎的聲音,就連與三郎一起玩耍的那些孩子們的聲音都聽不到。何四這回是真的有些慌了,若是一個孩子不聲不響不見了還好,一群孩子都不見了才是真的怪事。
“三郎!三郎!!”何四又扯著嗓子喊了幾聲,腳下也加快了速度。
他的肩上還扛著漁具,這是吃飯的東西不能丟,但這絲毫不妨礙他拼了命的跑,一邊跑還一邊瞪大了眼睛往河上張望著,生怕自己錯過了兒子的身影。就連被霧氣包圍的河面都平靜的沒有一絲波瀾,根本沒有人影。
“咕嘟……”離他很近的河面上翻起幾個水泡來,聲音輕微得幾乎聽不見。
何四整個人已經(jīng)被恐懼給包圍了,腦子里充斥著的都是“水鬼”“浮尸”之類的字眼,越想越慌。在水上討了這么多年的生活,又活到了這等歲數(shù),他自己不怕這些玩意,可是生怕自己的兒子會遭了這噩運(yùn)。他家里可就這么一個兒子,說是他的命根子也不為過啊。
“三郎,你應(yīng)一聲啊!”跑到最后,何四實在是跑不動了,嗓子眼里盡是血腥味,他跌坐在河岸邊,目光一直停留在霧氣繚繞的涇河上,最后甚至用手去撥開那薄霧,希望能看得更清楚一些,可惜被他撥開的霧氣不消片刻就會重新聚回來,層層遮擋在眼前。
“咕嘟……咕嘟……”又有幾個氣泡翻了上來然后迅速破裂。
河岸邊靜謐非常,即便耳朵里還在嗡嗡作響,何四也敏銳的留意到了這個聲響,他扔下肩上扛著的漁具,顧不上再挽起褲腳,隨手抄起一根魚叉就往河里走去。這里水深,越往對岸走,他越是站不穩(wěn),可是越接近河中心,河面上翻起的水泡也越來越大越來越響。
何四將手里的魚叉掉了個個,用沒有銳器的棍子那端往水底下捅了捅,剛開始沒有捅到什么,可是晃了一會兒,他就明顯的感覺到自己觸碰到了什么東西。這東西可能是水鬼也可能是自己兒子,何四不敢輕舉妄動,干脆咬了咬牙一頭潛到水底下。
相較起水上面,河下的水要清澈得多,何四半瞇著眼睛潛下去,適應(yīng)了水下的環(huán)境之后很快就瞥見了兩團(tuán)模糊的身影。他認(rèn)得出,其中一個身形較小的正是自己的兒子!可是在兒子身邊還有著另一個身影,看身形高高瘦瘦的,及至腰腿的長發(fā)遮擋住了面容和大部分的身子,連男女都分辨不出,唯一能看清的就是,它正在瘋狂的想把三郎往水下拖,而水性極好的三郎卻不肯就這樣放棄希望,極力掙扎著。
瞧見這個情形,何四連忙拼了命似的往自己兒子身邊游,魚叉在水底下很難有所動作,他便空了手過去,一面將兒子往自己這邊抓,將其往水面上推,一面瘋狂的踢打著那個看不清面容的怪物。只是這怪物力氣大得驚人,何四自認(rèn)比任何漁民都要強(qiáng)壯上一些,還是沒能抵擋住它隨意的一甩,幾乎就這樣嗆了水。可是眼下兒子的性命已經(jīng)超過了一切,何四被甩開之后不知吞了多少口河水,身體的動作卻絲毫未有停暫,趁著那怪物又伸出胳膊來擋他,他便抱住對方的臂膀狠狠咬了下去。
這水鬼的身體如同抹了油一般滑膩,何四只成功咬下了一口,咬了滿嘴的腥臭味,緊接著就被那怪物再次甩脫了。只是他這狠狠的一口咬得那怪物也有些吃痛,雖然在水底下聽不清對方的聲音,他也能察覺到對方痛苦的嚎了一聲。趁著這個機(jī)會,何四連忙抓住三郎,拉扯著兒子一起游上了岸。
這怪物在水底下的速度飛快,何四先把三郎推上了岸,待到自己想要往岸上爬的時候,便很清楚的感覺到有兩只手拽住了自己的右腿往水下拖,他心里一驚,下意識的松開了與三郎相握著的手,以防兒子也被拖下水去。
三郎回過神來的時候,父親的半個身子都已經(jīng)沉入水下了,而他年紀(jì)雖幼,自小卻是一直跟隨父親在水上討生活的,在這種時候反應(yīng)的也比尋常人快一些,本能的便抄起岸邊的魚叉和魚竿,魚叉扔給父親,自己則用魚竿往水下捅去。
河上霧氣未散,何四看不清水下的情形又比不過那怪物的力氣,用魚叉狠狠往下扎了幾下,扎到那怪物的機(jī)會不多,反倒扎中了自己的腿幾下,河水很快便被血色染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