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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華鳶總算是撐不下去了。聽著她的咳嗽聲,他連忙扭過了頭,然后難免被她看了個清楚。
面對面時,看著對方那緊閉的雙眼,引商心中一驚,終是跌坐在地上。
上一次見到他這副模樣時,還是幾年前的七夕,他頂替她抗下了那道天雷,雖僥幸未死,卻落得了那生不如死的下場。
后來他毫發無傷的出現在她面前,她竟天真的以為他真的治好了那些傷。
“為什么……為什么會這樣?”她甩開了他想要過來扶她的手,嗓音有些啞。
似是聽出了她的哭腔,面前的人忽然笑了,“正如你說的那樣,凡事總要有代價?!?
事到如今,他已經沒有什么能瞞她的了。
“這千世情劫,本該是你我一同歷劫??蓞s不是為了游歷人間,而是……為了接位?!?
想要成為酆都大帝,定要歷盡千劫,嘗遍世間百苦,少了一道劫難也不成。
引商忽然就明白了自己一直想不通的那件事。
為什么前一世她因遇到謝瑤而意外喪命時,華鳶會如此憤怒。因為前一世才是他與她的最后一世。眼看著這千世情劫就要結束,偏偏有人破壞了這一切。
千世的努力就此毀于一旦。
可若是當年的他沒有強占了殷子夕的身體,也不會加重殷子夕的病,讓其在病重之時寫下那封寄給謝瑤的信。而謝瑤若是不來,也就不會發生后來的那些事情。只能說是天理輪回,報應不爽。
劫難未曾歷完便被改了命數,她因此憑空多出了現在這一世。在這一世,她與他無緣無分,卻要歷盡苦難。而在老天眼里,她的千世之劫卻早已結束,其他的劫難也隨之而來。
正因如此,幾年前的七夕,她才會在尚是*凡胎時受了那天雷。
“那時你曾說過,尚有三劫未曾歷完。天雷是其中一劫,另外兩劫呢?”
“姻緣債與陰間大亂。”他終是憑著僅剩的那只手扶起了她,笑容間也帶了些苦澀,“所以,這些年來我不能出手護著你,陰間大亂不比天雷,我代替不了你,若是插手,便會毀了一切崛起美利堅?!?
陰司的混亂和謝必安心中的不甘,便是她最大的劫數,甚至是到了死后才能真正面對。
可在她還活著的時候,他終是豁出去一切保護了她。
“七夕那晚,你到底給了我什么?”可笑的是,她竟然到了這時才恍然憶起天雷砸下那一晚,他們兩人在水池里糾纏的模樣。
他定是了舍了些什么護住她,才讓她毫發無傷的抗過了那一晚。而在她險些被謝必安所殺的時候,也是他曾經給她的保護救了她,讓他不曾親自出手,便救她脫難。
看他現在這副模樣,想來她每受他保護一次,便會讓他越來越藏不住自己的重傷。
“不過是一半的修為?!边@些年來,他隱瞞了她太多,直到這個時候,終于不得不說了一次實話,“當年在昆侖山,我得到的遠比這要多。”
引商不語,兩行熱淚卻不由自主的自臉頰滾下,流到嘴邊時,她嘗到那咸意,才像是終于回過神來,將臉埋在了雙臂之間,久久沒有說話。
這一次,華鳶也沒有想盡辦法安慰她,只是將手撫在她的背上,喃喃道,“前路太長,一切還沒有結束,我卻不能陪你走下去了。還是不說那些惹人傷心的話了?!?
能做的,他已經做盡了。即便改變不了過去,也能讓那條一切都是未知的前路稍稍平坦一些。
若說還有什么是現在的他唯一能做到的,或許只剩下那唯一的一件了。
天寶十五載,六月,叛軍進攻長安,皇帝攜貴妃等人出逃。
引商站在城樓的頂端,遙遙望著那些曾有過一面之緣或是算得上相熟的人紛紛離開了這座長安城,然后怔怔的看向身邊的人,“這是要做什么?”
也不知是華鳶是怎樣辦到的,竟撐著一口氣變回了曾經那毫發無傷的模樣,與她一起懶洋洋的躺在這城樓上,聽到她這樣發問,才從身后扯出了一根長幡,又看著這幡旗漸漸變大,才笑道,“干點老本行?!?
引商愣了許久,才想起他們的老本行是什么。
不就是捉鬼超渡嗎?
而經歷了這許多事之后,她險些都要忘記曾經那些吃不飽飯卻無憂無慮的日子了。
“好啊?!背聊嗽S久,她也笑著點了點頭。
那一日,兩人拿著這招魂的幡旗走遍了整個長安城,看那些游蕩在世間的亡魂或苦苦哀求,或倉皇逃竄,然后盡自己所能,超度了這些不幸生在亂世的無辜之人。
一日過去,引商只覺得自己要耗盡了心力,可是當她想歇一歇的時候,卻不能再回平康坊的那間小樓了。
許多年前,她從未想過,自己終有一日會因為戰亂而無法回到自己曾經憧憬了許久的這座長安城。
無處容身,他們只能回到了城外那間已經廢棄了的小道觀。
一切是從這里開始的,最終也要回到這里來。
“蘇雅呢?”一踏進門檻,她便這樣急匆匆的問著地府預備役。
回到這個地方她并不在乎,卻生怕最初的三人少了一個。
可是回答他的卻不是陪在她身邊的華鳶,而是不遠處傳來的一個聲音,“我一直在這里啊?!?
這聲音不同于天靈那略顯憨厚的嗓音,而是清清冽冽的,好像曾在何處聽過。
她猛地扭過頭一看,卻見蘇雅不知何時離開了天靈的肉身,正以自己本來的模樣倚在墻邊笑著看她。
再次見到這副面容,她卻無心去欣賞那攝魂奪魄的美貌,腦中忽然閃過了另一件事。
對方曾說,他只剩下最后一次機會恢復原本的模樣,而期限,則是三天。
她終是難抑心中的不安。
可是她自己,也無疑是快要耗盡此世的性命,早已無力扭轉什么。就在一天夜里,睡得朦朦朧朧的她似乎在夢中聽到一個聲音輕聲說了句,“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