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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顏康道:“金國還能再撐個一、二十年,從頭做起,正好。如今危機四處,卻是我的機會。”
然而,還不夠:“一方諸侯而已。”
“我舍得下大金國三個字。”
撒哈林一把將他的領(lǐng)口揪起:“你還是要做冉閔?”他畢竟是女真人,自己譏諷朝廷,幫忙造反,都是可以的。做其他的就要考慮考慮了。
完顏康哭笑不得地反握住他的手:“別鬧,快勒死了,死老頭哪兒來的那么大手勁兒?讓人好好說話都不行,能不能聽我說完啊?”
撒哈林虎著臉:“你說。”
“大金國三個字,招恨。我的名字,由靖康年號而來。快一百年了,宋國的想法,不用我說你也知道的。誰背這個名頭,誰就要被這一百年的怨氣纏繞,靖康年多少冤死鬼在看著呢。你想兩全其美,那是不可能的。”
撒哈林忽然失了力氣:“是啊,世仇。”
“背著這樣的血海深仇,想讓別人原諒,來十個冉閔都不解恨的!這般深仇大恨,哪怕賠上身家性命,與你同歸于盡,讓漁翁得利,也是有人愿意的。唯一的辦法,就是讓‘金’字消失,或許能夠?qū)F(xiàn)在的女真人從這債里解脫出來。你南下說一句自己是金人試試?打不死你。老頭,本來就是燒殺擄掠做得不對,還要扛著這旗號接著打下去?”
皇太極改后金叫大清,改女真叫滿洲,真是顯擺他識字多嗎?大金國三個字,是政治包袱,誰背誰要被壓壞掉的。連女真人自己,在事情過去五百年后都背不動了。【1】撒哈林撇撇嘴,晃著腦袋道:“完顏這個姓氏,也是不能要啦。”
完顏康道:“這倒沒有什么。姓什么,有什么關(guān)系?”看需要唄。
撒哈林道:“我要想想。”雙掌撐著桌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完顏康也不著急催他,拖張椅子抵在他腿上,一推,撒哈林便不得不坐下了。他自己卻踱到桌前慢條廝理地吃起飯來,吃到半飽,撒哈林拖了椅子過來:“你不會做冉閔吧?”
完顏康擦擦嘴,低聲道:“把要接手的國家弄成個破爛,我傻嗎?我在金國長了這么大,回到宋國誰信我?但凡出了什么事,一句‘他生長在金國’我就百口莫辯,到時候我也只好反了。金國也會疑我,可我在這里熟啊。在哪里都要造反,不如在這邊贏面還大些。我眼下的困境,唯反可破。”
這話說得太明白了,撒哈林放心了,道:“好啦,合計合計王爺那里怎么辦吧。不可思議啊!謀奪人妻?堂堂王爺,要什么樣的女人沒有?看上宋國的婦人,一句話吩咐下去,自有人去搶了來孝敬。親自去做,誰信?你現(xiàn)在別想著這件事啦,沒用的。等你真的勢力蓋過他了,自然有人幫你,那時候,他的報應(yīng)就來了。忍吧,別跟個竹筒似的,有什么都往外倒。心無山川之險、城府之嚴,是坐不了江山、擁不得城府的。”
完顏康無奈地道:“沒證據(jù)我敢說出去嗎?說一句不是親生的,你們都當我是瘋了,無憑無據(jù)說這個,不得給當成瘋子關(guān)一輩子?也就對你說了。”
撒哈林恢復(fù)了一慣的嘴賤:“那不有義士等著收留你這心肝寶貝兒嗎?”
“呸!”完顏康啐了一口道,“您老這嘴,有時候我都想撕。”
“哼!對啦,王妃……”
“我會上表不做世子,寧愿做個小兵,去跟西夏人練練手,爭些功績。我媽不做這個王妃也好,真相也快出來啦。”
“西夏?也好。他們現(xiàn)在雖然也不如當年了,總比要你與宋人對峙好些。要我看,圣上也未必就會讓你做小兵,或者說你欺君要砍你的頭。養(yǎng)這么大個侄子,也不容易。他再虛偽,再疑心,十幾年相處,疼你的時候也不全是作戲。”
完顏康低低地接口道:“何況父王還沒有親兒子。真是一個好把柄。養(yǎng)子可以從父姓,若要承嗣可就有的說道啦。他得留著我,到了父王死的那一刻,他便隨便安排我一個位子,卻將這些都收歸國家,又或者過繼個聽話的宗室過來,還要賺一個仁義的名聲。我可不能陷在這個泥潭里。”
撒哈林撇撇嘴:“這才是趙王的報應(yīng)來了。你想那么多干嘛?你若能全活這許多女真人的性命,我便做你的馬前卒又如何?你還真是去西夏掙點功勞吧,現(xiàn)在這個樣子,誰聽你的呢?威望,是自己做出來的。”
金國這個樣子,西夏、蒙古、契丹、宋國,都討厭它要命,龐然大物的內(nèi)里已經(jīng)虛了,一旦有個變故,便要被群起而攻,那時才是真的大難臨頭,抱怨報仇。若非已經(jīng)覺出金國不對勁來,撒哈林怎么會這么順當就接受了謀反這樣的事情?一潭死水是不行的,攪一攪,或許還有希望。
完顏康點頭道:“這是自然。”
二人商議畢,撒哈林道:“我這下真成叛逆啦。”完顏康道:“難道我不是?只盼別嚇壞了師父。我再做不得好人啦。”
撒哈林看不慣他這個樣子,譏諷道:“想做好人還不容易?回去將事情一講,帶著令堂走,誰攔你就打誰,再將王爺這個惡人一刀抹了。到宋國效力去,誰冤枉你,你辯駁不過,要捉你下獄,你就束手就擒。運氣好沉冤得雪,你就是好人啦。運氣不好,就是金國奸細嘛!又或者就留在金國,看他們問你一個行刺親王的罪名……”
“好啦好啦,我都知道,還不興感慨嗎?”
“等你事成,自然有人替你感慨,為你找借口,事若不成,你做什么都沒用了。你若凡事都想著誰好誰不好,要弄一個分明,那你就白在王府深宮長這么大了。你要舍棄大金國,隨你,只要不舍百姓。可想要國家,你也要舍棄一些其他的東西。天下哪有白得的好處?”
完顏康垂下眼:“我明白。”
因有事,一行人加緊趕路,不日便回到中都。完顏康做好了興風(fēng)作浪的準備。
第33章 教做人
抵達中都的時候是傍晚。
中都在望的時候,大樂握著韁繩的手心里全是汗。他算是完顏康心腹,當時說的是渾不在意,心中卻也不是那么塌實的。隊伍在離京三十里的驛站里暫歇,卻見外面鋪開了儀仗,大樂心里砰砰直跳,回頭說道:“小王爺,前面有人,小的去看看。”
到了一看,大樂膝蓋一軟——完顏洪烈和包惜弱都來了。
兩人想兒子想得緊,接到信便趕了過來。一見大樂飛奔過來,完顏洪烈猶自談笑風(fēng)生:“你這東西跑得倒快,小王爺呢?”
大樂結(jié)結(jié)巴巴地:“在在在在,在后面。”
說話間,烏也已經(jīng)跳到了御座上,將車駕了過來。完顏康是被特斯哈攙下車的,他一路想著心事,臉色并不好看,特斯哈以為他才下這般重大的決定,魂不守舍,怕他摔著,緊緊攙著他過來。
長途跋涉的人,樣子總不會特別好看,不止完顏康,連跟隨的人都是一臉菜色——背著這么大的事情,撒哈林等人都急于趕回中都,連操練過的精壯騎士都是一臉灰敗。
完顏洪烈與包惜弱都很開心,相視笑道:“可算回來了。累壞了吧?臉都白了,歇息歇息,換身衣裳再進城。明天一早,咱們一塊兒進宮去。”完顏洪烈還說:“這回與西夏交戰(zhàn)打了勝仗,圣上可高興了呢。”
看撒哈林雖模樣憔悴,卻是活了過來,也都覺得是件好事——鬼門關(guān)上將人拉回來,自然是個好兆頭了。連唐括鉉也因此告假過來,還捎來了宮中的口諭:“忽都忒沒良心,出去這許久。明天過來讓大家伙兒看看,免教懸心。”
撒哈林聽了,頗有點擔(dān)心,他怕完顏康心軟。相處數(shù)年,他也摸著了完顏康的脾氣,這會兒沒有“精分”這個詞,但是完顏康確實給了他這樣一種感覺。在大事情上,這個少年冷靜又冷酷,看誰都不像是在看活人。但在與真人相處的時候,又顯出了與之相反的特性。
這是不行的!
大家伙兒響應(yīng)號召造反了,隊長忽然說:“想想我大伯對我也挺不錯的,這反不造了。”這不是開玩笑呢嗎?
不行!堅決不行!
撒哈林重重地咳嗽了一聲:“哎喲,可有好多人惦記你啦~”
完顏康知道他的意思,他對皇帝是沒好感,太子對他是不錯的,后宮的女人們更不要講了,從小看著他長大的。這一反,難怪撒哈林要擔(dān)心了。這不是一個適合說清楚的場合,完顏康對他翻了個白眼。
才擔(dān)心著他,他就這么地不要臉了,撒哈林的感覺,像是俏媚眼做給了瞎子看。
完顏康心里藏著事兒,不去看他,卻看向包惜弱側(cè)后兩步一個體態(tài)苗條的女子——梅超風(fēng)居然變樣子了。她不再是一身黑衣,而是著淺青色的衣裙,腰音還垂了根綴著玉環(huán)的絳子,也不披頭散發(fā)了,頭發(fā)挽了個簡單的低髻,連臉都不黑了。倒將她五官娟秀的底子給顯了出來。完顏康故意笑嘻嘻地跟她打個招呼:“陳娘子也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