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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喜歡。”惠妃淡淡答，“寫到一半，接什么都覺不對。你文采好，替本宮看看。”

蘭芷垂眸，先被這一紙好字吸引。

惠妃的行楷，方正齊整，筆道間又不失瀟灑飄逸的風骨。

“宇內(nèi)惶惶，念蒼生之哀兮。”

蘭芷凝眉思忖片刻，提筆在后面接續(xù)，為了使這頁青藤的字跡看上去協(xié)調(diào)一致，她刻意臨摹惠妃的字跡。

惠妃靜看她落筆，笑逐顏開，贊念道：“九天悠悠，感吾考之憫兮。擢龍騰摛鸞翔，披祎蕙攬宿莽，奔騏御驥，踐靈以歌，彰圣乎德，于萬斯年亦哉。”

她又細細端詳，“這筆字也摹得好，倒叫本宮自己都分辨不出。不，比本宮的字還要穩(wěn)健端方得多，好字！”

“娘娘謬贊。”蘭芷微微福身。

二人談話間，外頭宮人進來稟報：“皇上來了。”

蘭芷心中倏然一緊，倒不是別的原因，只因上下兩世，這將會是蘭芷第二次見皇帝。

是的，說來氣人，蘭芷上輩子都替皇帝殉葬了，但她確確實實只見了皇帝一面，就是她被送上龍床的那晚。

而重生的時間線是她受幸之后，她對皇帝的記憶停留在前世的十年前，那個至今想起來，都令她心有余悸的夜晚。

她垂首退到房間角落，幾乎要跟宮女們站在一起。她現(xiàn)在無意于引起皇帝的注意，也害怕被他注意。

一約莫四十出頭的男子穩(wěn)步踱進屋，額高面凈，皺紋很少，看得出生活富足，保養(yǎng)得益，只是一頭摻白的逸發(fā)，平添了幾分滄桑。

“這是新撰的綠章？”他徑直走到書案邊，對惠妃道。

惠妃頷首。

皇帝執(zhí)起青藤紙，吟道：“宇內(nèi)惶惶，念蒼生之哀兮。九天悠悠，感吾考之憫兮。此句甚好，愛妃的綠章，精進不少。”

“臣妾不敢居功，這頂好的一句，是蘭才人所作。”言罷，眼尾含笑地瞥向墻角的蘭芷。

真是怕什么來什么。蘭芷臉上浮出一個淡淡的笑，拘謹?shù)馗Ａ烁Ｉ怼?

皇帝轉(zhuǎn)臉望向角落里的人，虛眼打量片刻，沉聲問道：“可還讀過別的書？”

蘭芷全程埋著頭，“略讀過幾本。”

此后，皇帝倒也并未多關(guān)注她，只同惠妃說話去了。

蘭芷見狀，極有眼力見兒地隨著宮女們，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就在她以為有驚無險，塵埃落定，將將松了一口氣之時，平地驚雷。

當天傍晚，皇帝身邊的小太監(jiān)來傳話：“今夜，蘭才人侍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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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綠章，又叫青詞或青辭，一種文體，道士上奏天庭或征召神將的符箓。

第7章 烏雞四物湯（一）

蘭芷覺得，自己被召幸，惠妃絕對‘功不可沒’。

前世蘭芷也曾努力過，又是投其所好作綠章，又是給御前太監(jiān)塞好處，但都沒有奏效，她連皇帝的面兒都沒見著。

尤其是近兩年，皇帝癡迷修道養(yǎng)性，在女色上頭淡得很，除了蘇貴妃，基本不在后宮留寢。

艷冠群芳的蘇貴妃寵冠六宮，惠妃娘娘代行皇后之職，手中實權(quán)大，但位份上卻比蘇貴妃矮一頭。

有嘴碎的宮人嚼舌，說惠妃之所以能代管六宮事務(wù)，完全是因為蘇貴妃娘娘從小嬌生慣養(yǎng)，懶得操那份管人的閑心，吃那份理事的勞苦，才讓她一個區(qū)區(qū)妃位忝居。

今日皇上見蘭芷，除了問她讀書，未見多余的心思，晚上卻又突然召她，實在容易讓人多想，是惠妃娘娘從中運作。

惠妃不滿蘇貴妃獨寵，想要把自己院兒里的人推上去，分寵？

可圣寵，哪是那么好分的。

此前，有好幾個宮女企圖上位，都被冠以狐媚惑主的罪名，下令處死。

相比之下，蘭芷作為一個‘被’爬過龍床的螻蟻，能僥幸活下且還封了位份，實在算得上老天保佑，幾輩子修來的運氣。

當然，也可能是她那晚說的話，瞎貓撞見了死耗子。

其實，宮里有件‘人人皆知，卻人人不敢道’的秘聞。

多年前，皇帝寵幸過一個女道，兩人志趣相投，日日講經(jīng)論道，迷信方術(shù)成癮。皇帝不顧群臣反對，封女道為貞嬪，寵愛有加，還誕下一男嬰，即是如今的皇六子祁澹。

至此，倒也不算太過離經(jīng)叛道，頂多算是萬人之上的皇帝力排眾議，非要寵幸一個女道而已。

可荒唐的是，貞嬪娘娘誕下皇六子之日，竟然以身殉道，利用孕身母體替皇帝煉制長生不老藥。不信黃老之術(shù)的人，只覺得這種行為是癡人說夢鬼迷心竅，結(jié)果失敗也是必然。

這在體面的皇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再加上皇帝常常觸景傷情懷念貞嬪，久而久之，宮里約定俗成，沒人再敢提這樁秘辛。

這樣一個心有掛礙，又崇尚靜心養(yǎng)性的皇帝，分寵？

蘭芷想都不敢想，伴君如伴虎，能不能再從那張龍床上活著下來，都是問題。

傳旨太監(jiān)見蘭芷跪在地上愣神，小聲提醒道：“娘娘，該謝恩起身了。”

蘭芷這才回過神，遲遲行禮領(lǐng)恩。

太監(jiān)嘴角勾起一抹笑，“晚膳后，會有轎輦來接娘娘。娘娘自個兒帶一個牢靠的隨侍就行，御前伺候的人都是現(xiàn)成的。”

嬪妃召幸前，一般都在皇帝寢宮附近的偏殿，由專門的宮人伺候洗漱裝扮，然后直接送進皇帝寢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