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零九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
“你。對,就是你。”方才說話的御史,見皇帝不知從哪摸了個銅杵出來,指了指自己,示意他往前走。
旁人也罷了,于謙和朱祁鈺同時一怔,怎么覺得這一幕這么熟悉……
朱祁鈺立刻擔憂起來:皇兄啊,可不能當庭砸御史!若是打了言官會被雪花一樣的奏疏淹沒的!
姜離還真沒準備用杵砸人。
她這純粹是二十一天養成一個習慣,天天敲鐘敲的,今日走之前順手就把杵就揣在袖子里帶來了?,F在發現用來敲敲龍椅(反正都是金),點點人還挺好用的。
被皇帝點名的張御史有點懵,尤其是皇帝還讓他站到最前面去,邊問他科舉出身做官履歷,邊認真打量他。
方才我宏論禮法入了陛下的眼?我要飛黃騰達了?
張御史內心朦朧的喜悅才升起,就聽皇帝說:“宣德四年中舉,長的也人模人樣——堪配伺候先帝。”
原本在郕王和御史庭辯過程中,一直在吃瓜的文武百官,通通一窒。
伺候誰?
皇帝依舊是不緊不慢的語調,安排道:“方才你道‘丈夫死國,婦人死夫’,如今先帝諸位娘娘已經追隨去了地下,你也別閑著,這就去好好伺候先帝吧。”
御史臉色瞬間煞白:方才還在做夢飛黃騰達,現在發現自己好像要飛往西天。
丈夫死國可不是這個意思??!皇帝也不能曲解圣人言論吧!況且他堂堂男兒怎么能殉葬,他還有大好前程要為國奮斗呢!
“陛下……”
‘最終解釋權歸朕所有’的姜離敲敲龍椅打斷張御史,安慰道:“放心,朕也會給你升一級官職,賜個謚號的。”
朝臣們集體懵掉。
御前的錦衣衛可不懵,早得到過吩咐,今日要皇帝指哪兒打哪兒,見棒槌一指就上前就拖著張御史往殿外走。
北鎮撫司詔獄了解下?
“陛下恕罪!”先開口的不是徘徊在死亡邊緣嚇傻了的張御史,而是都察院新任一把手鄺埜——正因為這個職位,擔負著領導責任鄺大人不得不出面求情,言官不興殺啊陛下。
然后,他就收到皇帝一個笑容。
鄺埜從這笑容中讀出了‘咦,鄺卿也想念先帝了嗎’的意味。
微微戰栗下,鄺埜的話就轉了個彎,從求情變成了請罪:痛陳張御史言辭不當,竟然還沖撞了郕王。
就在鄺埜準備求皇帝饒人一命,張御史下回一定不敢再犯之前,就聽皇帝用一種朕真是寬容大度的語氣道:“無妨,下輩子注意點就是了?!?
鄺埜當場噎?。翰恢杏昧恕?
在朝堂呆了數十年的他已經看明白:旁人求情是無用了,陛下明擺著要這位言官,要不認罪要不認死。不知為何,陛下對于廢除殉葬事這樣堅決,似乎是誰擋誰死。
于是鄺埜立刻抽身退步,嗐,到時候給他請個好點的謚號算了。
張御史被拖行出去的事越來越真實,方才還發過言的御史們都臉色又青又白。
姜離淡然看著反對的言官:這世上,脖子夠硬跟命夠硬,總不能兩全其美。
既然這么喜歡看旁人去死,那自己也感受一下便是了。
即將被拖出殿的張御史,從未覺得死亡如此切身。他原以為自己是個甘愿文死諫的人,然而,被錦衣衛鐵鉗似的手像拖死羊一樣往外拖,火辣辣的疼痛和恐懼忽然就擊垮了他——
“陛下!臣有罪,止妃嬪殉葬乃盛德事!”
此話一出,其余言官也紛紛被驚醒似的伏拜求饒。
原來,你們也知道死掉很可怕啊。
見張御史改口認慫,錦衣衛的手停了停,不過見御座上的皇帝依舊漠然,他們也就繼續開始拖人——甭管死罪免不免,陛下生氣了活罪總要受的啊,先去詔獄里蹲著吧。
順手還把人嘴堵上了,咆哮朝堂可要罪加一等,他們這完全是好心。
隨著張御史被手動禁言,朝堂一片死寂。
其實姜離是想過的,也從史書里看到了很多明朝言官悍不畏死的案例,她做過預案:如果大批官員非要死諫怎么辦?
出生在紅旗下春風里,她從沒親眼見過人被剝奪生命,也很不愿意人死。
但如果這些人非要為了讓女子繼續殉葬而死諫,那,只要他們舍得死,她絕對舍得埋。
只是居然沒有出現這種死骨頭,姜離也有點意外:不是說大明御史都不怕打不怕死,在朱元璋跟朱棣這兩位殺神皇帝跟前都不慫的嗎?
余光掃過旁邊左右門神似的興安和金英,姜離才了然:哦也是,王振擅權七年了,真正悍不畏死的言官,大概被王振搞得絕種了。
怎么說呢,果然世上沒有純粹的垃圾。
只有放錯的資源。
而她從前留下王振,也有一重原因正是為了今日——
她看得出,哪怕經過方才那一出,這滿朝文武依舊是絕大部分認定事不關己的。
然而,在姜離的計劃里,他們可以沉默,但不能事不關己,更不能消極怠工:因廢除這宮廷王府的殉葬只是第一步,接下來止各地殉葬之風,是必須要各級官員們來執行的。
下一道朝臣們不敢反對的圣旨很容易。
但要讓這些人真的愿意主動動腦,想法子去做成這件事,難度就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