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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倒不至于,”亞倫上下打量了伊恩一番,“賜予你祝福的精靈沒有能力釋放那樣強大魔力。”
伊恩露出防備的微笑:“那么您還想從我這里問出什么?”
“據我所知,你不僅是目擊者之一,還確認了她的身體狀況。那時候,你感覺到了什么?”
伊恩沒有立刻回答。亞倫知道的情況詳細到這個地步,等同承認他在布魯格斯有非常可靠的線人。
“我察覺艾格尼絲女士身上有詛咒,擔心理查大人的狀況,于是立刻回城。”最后,伊恩謹慎地作答。
亞倫不置可否,只頷首:“原來如此。”
兩人折入通向公爵夫婦居住的走廊。伊恩從未踏足城堡主人的生活區,左右觀察之間,他的步伐不禁放慢。而亞倫顯然不是第一次來這里,便真的成了領路人。
“亞倫大人。”簡得到消息,早已等候在臥室門外,見到亞倫立刻迎上來。而后,她視線向亞倫身后落,看見與他同行的竟然是伊恩,不禁流露出驚訝之色。
簡在白鷹城時便隨侍艾格尼絲身側,對她與伊恩的關系并非一無所知,伊恩再次在布魯格斯出現之后,簡對他的態度總是頗為生硬。
“艾格尼絲怎么樣?”亞倫沒有立刻進屋,更沒有壓低嗓音,仿佛有意讓伊恩聽見這番對話。
簡眼下發青,顯然為了照料艾格尼絲無心休息,嗓音也有些沙啞:“還是昏迷不醒。您看--”
“她會沒事的,我就是為此而來的。”平凡無奇的安慰之辭由亞倫說出來,似乎就有了額外的分量。
簡作勢打開房門,亞倫向伊恩一瞥:“請你在外稍等。”
這一等便是許久。伊恩原本就欠缺耐心,很快便開始仔細打量四周的陳設。連通臥室的這間狹長屋子名義上是主君夫人的會客廳,墻上懸掛著顏色依舊鮮艷的織毯,顯然是艾格尼絲婚后新布置的陳設。
四面墻上的掛毯連在一起,正好是一幅講述吉塞爾達傳說的敘事繪畫。
吉塞爾達的故事版本眾多,情節卻大都相似:出身苦寒的吉塞爾達一躍成為侯爵夫人,誕下一雙兒女。為了考驗受人敬愛的妻子,侯爵聲稱為了平息貴族們的不滿,他必須處死自己的孩子。吉塞爾達心痛欲死,卻依然遵從了丈夫的決定。
侯爵的下一個試煉更為嚴苛,他為難地表示貴族們不滿侯爵夫人出身貧寒,為了大局他必須與妻子斷絕關系。長于忍耐痛苦的吉塞爾達脫下華服與首飾,和來時一樣僅著單衣回到老父親身邊生活。
而這依然不是故事的結局。侯爵不久便要求吉塞爾達作為侍女為他再娶的婚禮做準備。吉塞爾達再一次毫無異議地接受了,甚至全心全意地祝福美麗的女孩與曾經的丈夫獲得幸福。
在那一刻,侯爵終于滿意。他牽起“年輕新娘”和新娘身邊男孩的手,告訴吉塞爾達這其實是他們的孩子。他并沒有殺死他們,只是將他們送到遠方養育。故事的最后,吉塞爾達獲得了她失去的一切,再次成為了侯爵夫人,膝下還有一雙可愛的兒女相伴。
伊恩走近觀察織毯精細的人物臉龐。吉塞爾達溫順的眉眼栩栩如生。他與艾格尼絲一起讀過這個故事的某個版本。那時,他毫無保留地表達了對侯爵的厭惡,同時根本無法理解為什么吉塞爾達能夠接受一切虐待。
“也許一開始,哪怕是侯爵向她的父親提出要娶她的時候也好,吉塞爾達就從沒想過她真的能成為侯爵夫人。”艾格尼絲說話的口氣,宛如在談論一件她熟悉到感到厭惡的事物,之后,她也的確罕見地表露了愛憎,“但是我不喜歡吉塞爾達。”
而僅僅數年之后,艾格尼絲必須天天在吉塞爾達的凝視下進出走動。這就是神明可憎的幽默感?不,也許這些掛毯與艾格尼絲并沒有那么不相稱。
她就是擅長忍耐、能夠接受一切的吉塞爾達。
僅僅是想到這點,伊恩就幾欲發笑。
除了掛毯以外,會客廳中舉目可見古舊卻昂貴的擺件。古樸的大理石胸像與精雕細琢的藍色玻璃花瓶并排,花瓶是空的;巴掌大的象牙盒子隨意地擱在古董蕾絲的裁片上,盒蓋被某位好奇的客人掀開了,卻忘了物歸原處,便露出里面發黃的兩顆珍珠……每一件物品都價值不菲,放在一起卻十分怪異。
這些東西很可能是前任公爵夫人、乃至于理查母親的遺物。艾格尼絲只是將繼承到手的他人之物盡數陳列,不增不減,借此徹底抹消了自己作為房間主人的氣息。
僅僅從屋子的布置之中,訪客根本無法推測女主人是個什么樣的人。
伊恩甚至很難想象艾格尼絲就在一道門后的房中沉睡。
如果她就此再也無法醒來……
這個念頭才冒出來,伊恩就強行將注意力轉移到了眼前的物件上,心頭之留下煩躁的余韻。
不知過了多久,臥室的兩扇門終于從中開啟。亞倫神情從容地走出來,身后傳出簡和加布麗爾絮絮的語聲,卻聽不清究竟在說什么。
亞倫反手將門闔上,微微一笑:“艾格尼絲已經沒事了。奧莉薇亞制作的術式不可能不生效。”
伊恩往房中飄的視線被截在半途,他也不懊惱,只是配合地做出松了一口氣的模樣:“但愿如此。”頓了頓,他小心地試探:“也就是說,您已經查明了艾格尼絲女士昏迷的原因?”
“詛咒這類東西對她精神上的刺激比身體上的傷害更大。她只是暫時迷路罷了。”亞倫這么說著,當先向外走,拋下一句,“能再陪我說兩句嗎,伊恩?”
伊恩默不作聲地跟上,與對方保持一步的距離。
在通向中庭的臺階前,亞倫止步。臺階前四處都沒有遮蔽物,即便有人想要偷聽也難。亞倫沒有回頭:“你為什么會在布魯格斯?”
這原本應當是他再次見到伊恩時拋出的首要問題,伊恩以為對方錯過最佳時機便不會提起,不由愣了愣才答道:“我對圣地失去了興趣,公爵這里又恰好有意招兵買馬,機緣巧合,我就回到故鄉科林西亞了。”
亞倫回身,神情平靜;伊恩下意識想去摸劍柄。
“那還真是巧合,”亞倫當然注意到了伊恩的小動作,嘲弄似地搖了搖頭,“但我不相信巧合。”
伊恩以沉默作答。
“如果你想要為手上的傷復仇,那么報復的對象應該是我。”亞倫逼近半步,口氣依舊平和,措辭卻辛辣起來,“在女性身上撒氣可不是什么光彩的行徑。”
“您這是在警告我?”在亞倫的威壓之下,伊恩無辜地歪了歪頭,仿佛對方只是在開玩笑。
“不,我在威脅你。”
伊恩垂眸,長長地呼了口氣。而后,他迎上亞倫的視線,笑容依舊無害:“您現在再說這些已經晚了。如果當初您利索地將我殺了,那才是永絕后患。”
亞倫淡淡道:“的確是我失策。沒想到那樣你都能活下來。”
伊恩垂頭低笑:“能得到您這樣的評價,那真是我的榮幸。”
對方話鋒一轉:“你究竟有沒有想過她為什么會放棄你?”
“當然,但我從她那里得到了答案。您讓她明白了離開家族庇護、被情人拋棄的女人會是什么下場。于是她放棄了。”伊恩以為這話會難以啟齒,但出乎意料地,他輕輕松松地就將艾格尼絲的原話轉述出來,不帶絲毫的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