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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所成已經沒了?,老道士再生氣也沒法?把火發到這個不成器的?“外室弟子”身上;把他的?老房子當成洪所成的?“遺產”給禍禍了?的?外來人,必定要承受他所有的?怒火。
當年那個自以為是港城來的?就大?放厥詞、想從他這里搶生意的?大?師都被他趕到國外去了?,老道士就不信他還收拾不了?洪所成招惹來的?過江龍!
想到洪所成,老道士又想起一件事來:“對了?,洪所成那邊剩的?那個馬仔是啥子情況了??”
馬仔小周自首后,老道士這邊自然很快就得到了?消息,把這事兒交代給了?萬永平去處理。
萬永平刻意提起洪所成,就是想找機會?表功勞,立即作出一副我辦事你放心的?樣兒拍著胸脯道:“放心吧師父,我已經安排人去看守所敲打過那個馬仔了?,他這輩子還想在省城這一畝三分地上討口,就不會?敢亂說半句屁話。”
老道士略略皺眉。
他倒不懷疑四徒弟在他面前?吹牛,自首的?馬仔小周就是個不入流的?小混混,本來就不曉得多少要緊事,撒點小錢就能?打發好;讓老道士不滿意的?是萬永平這種動不動就大?包大?攬的?態度,一把年紀了?都還學?不會?穩重分寸,老道士著實是有點看不上。
搖搖頭,老道士也懶得再去管徒弟的?為人處世?了?,擺手?道:“你先把人調配好,一哈點(過會?兒)老三和我去茶山路,你領起人先去雙陽區——”
話音戛然而止,老道士忽然雙目圓睜,嘴巴抖動了?下,“噗”地一聲噴出滿口鮮血,淋了?就近坐在他右手?邊的?萬永平一頭臉。
萬永平下意識閉下下眼睛,再睜開?時,就看見剛還中氣十足地罵人、交代人辦事的?老道士整個人都佝僂了?起來,渾身劇烈顫抖,一雙手?緊緊捂著肚子,鮮血跟噴泉似的?從老道士那合不攏的?嘴巴里一股股地噴涌出來。
“——師父?!”
“師祖??”
萬永平大?驚失色,“長輩”們說話時沒資格插嘴、只能?退到旁邊去圍坐著的?一眾徒子徒孫也震驚地起身圍攏過來。
坐在鋪著軟墊的?紅酸枝實木太師椅上的?老道士已經無法?出聲說話,整張臉上青筋鼓出、冷汗淋漓、眼睛鼓起、嘴巴大?張,看上去就像是某種造型奇特的?詭異人形噴泉,只不過從他那張嘴里噴出來不是能?循環的?水,而是無法?循環的?血。
只是幾個呼吸的?功夫,離得最遠的?小徒孫甚至都還沒搶占到前?排的?位置、在師祖面前?混個臉熟表個孝心,老道士嘴巴里噴涌出來的?血就染紅了?他自己的?衣襟、睡褲,以及慌亂地伸手?來攙扶他的?四徒弟的?兩只手?。
身體里的?生機正隨著不受控制地從口腔脫離軀體的?鮮血而流失,能?感覺到自己的?手?腳正在快速變冷、膝蓋以下都似乎已經失去知覺的?老道士,這一刻的?意識卻無比清醒。
主要是腹腔內太痛苦了?,內臟仿佛正在被看不見的?大?手?揉搓碾碎這種常人不能?承受之痛讓老道士連暈厥過去都做不到。
這種對于將死之人來說過分殘酷的?清醒,讓老道士清晰地意識到一件事……他猜錯了?,不是洪所成引來了?過江龍,而是那條過江龍本來就是沖著他來的?——這種一發作就會?要了?他老命的?反噬,只可能?是來自安陽的?那座八棺陣!
安陽的?那座八棺陣……被破了?!
腹內傳來的?絞痛讓老道士全?身上下都冒出了?冷汗,身上衣服黏濕的?觸感都不說清楚究竟是因為血水還是因為汗水的?緣故;置身這比痛快的?注射死刑要痛苦無數倍的?、活生生被反噬攪碎內臟噴血至死的?痛苦之中的?老道士,在他這條命茍延殘喘的?最后時間?里,僅剩的?、唯一還能?隨他心意而動的?神?智,被巨大?的?、來自靈魂深處的?恐懼所侵蝕。
他——不能?死!
他怎么?能?死!
一般人對死亡無知而無畏,可他是知道的?,在這個國家從廢墟之中站立起來之前?、在這片大?地還被戰爭陰霾籠罩之時,老道士就已經知道了?——死亡不是終結,死亡對于一小部分人來說,是另一種開?始!
只有庸庸碌碌的?凡人,才會?在死后煙消云散,一了?百了?。
善德者?過功德鏡、擇積善人家投胎,而像他這種人,是要下地獄的?!
老道士年輕時怕窮。
民國年間?受的?罪實在太大?了?,別人沒得本事,只能?忍著受著,可老道士覺得自己是有本事的?人,當然沒必要去挨窮受苦。
到年紀大?了?,不再受窮受苦的?老道士,害怕起了?死。
帶他入行的?師父是清末年間?的?走陰人,他比誰都清楚自己死了?會?是什么?下場,所以他拼命地甩開?“死”這件事,連別人的?命數命格都不曉得換來用了?幾次。
但現在……似乎是到頭了?。
老道士那頭雪白的?、平時都會?精細地打理成道士發髻的?半長雪發,被他自己流出來的?冷汗浸透,濕漉漉地、一縷縷地貼在他的?臉上和頭皮上。
圍著他的?徒孫們哭喊著師祖,扶著他肩膀的?三徒弟哭喪得尤其嘶聲竭力。
老道士很清楚老三萬永平并不是對他多么?有孝心,只是還來不及弄到他的?遺產,在為那些錯失的?財富痛哭流涕罷了?。
說不出話、做不出任何動作、意識卻很清醒的?老道士,忽然這輩子頭一回產生了?一種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的?沖動。
要是能?說話的?話,他特別想跟這個一輩子都滿肚子心機算計、卻偏偏腦子不太好使誰都算計不過的?四徒弟說一聲……別算計了?,永平,你年紀也不小了?,倒不如好好想想身后事。
可惜他注定是沒有交代遺言的?機會?了?,拼命抖動嘴唇卻連“永平”兩個字都喊不出來的?老道士,只感覺眼前?一花,身上那要活生生把他痛死的?痛苦就消失了?。
他這道在三、四十年前?就應該去地府那里報道的?鬼魂,終究是擺脫了?軀殼的?束縛、從使盡各種手?段維持住生機的?軀體中輕飄飄地飄了?出來。
魂體剝離軀殼、老道士徹底從活人行列中被踢出的?瞬間?……這個才剛剛七魂出竅的?新魂,就看到了?一左一右飄在他正上方的?兩道身影。
兩個身著紫黑衙役服,手?持鐵鏈枷鎖的?陰差。
還沒能?適應鬼魂之體的?老道士苦笑了?下。
這么?多年苦心籌謀逆天而行,終究還是沒能?逃過這一遭……他這一輩子,究竟是何苦來哉?
還不如——當年就莫做那些斷子絕孫事,也不至于到死時半個子嗣也無,還要到地府去受那不曉得要幾百年的?苦楚。
驕o奢o淫o逸享受了?一輩子的?老道士,到陰差臨門時總算是曉得了?后悔,不過這種后悔顯然也已經一文不值了?;兩個等候他斷氣多時的?陰差壓根不與他廢話,鐵鏈枷鎖往他脖子上一套,便像是拖著條死狗一般,將這個失魂落魄的?老狗從陽間?拖走。
第163章 一夜之間(五)
十二月三十一日, 凌晨兩點三十六分。
在巴巴托斯將省城茶山路老房子的地基整個兒空投到安陽市北郊婁家坡水庫中約二十分鐘后,盤踞在安陽這塊地級市地脈之上?、掠奪了整個安陽市氣運、讓安陽一地發?展足足停滯了二十三年的八棺陣,破了。
老道士因反噬之苦掙扎在死亡邊緣時, 安陽市開發?區萬象別墅園區,一棟只有二百來平、裝修風格也相當樸素的小?兩層聯排別墅邊戶中,一位頭?發?花白的老人幽幽從睡夢中醒轉過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