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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松了一口氣,解嘲般笑了笑:“別擔心,或許等你年紀再大一些,陛下就會告訴你的。”他見小姐姐垂眼不語,又鼓勵道:“小瀛王的那些話,不必放在心上。無論你父母是什么人,只要你自己行事端正、無愧于心就是了。就像這些梅花——”他一指小姐姐身后雪香亭邊的梅林,“等過些日子花開了,如玉如雪,清香萬里,它們從何處移來,又有什么要緊。”
語罷,小姐姐若有所思,那人略一拱手,便站起身告辭:“小人還在當值,不能離開太久,要回去了。”
小姐姐點點頭,待他走出幾步,忽然又叫住了他,笑道:“忘了問啦,你叫什么名字?”
那奉御回身微笑道:“小人完顏彝,草字良佐,你喚我陳和尚[2]便是。”
小姐姐有些意外,打量著他笑道:“原來你就是那個禁軍‘秀才’,我聽趙學士說過的。”她頓了一頓,收起玩笑之色,用少有的認真之態輕聲道:“我不知道自己的姓氏,在這宮里,陛下和娘娘都叫我寧兒。”
完顏彝頷首道:“好。寧兒便是寧兒,姓什么都一樣。”他鄭重地向小姐姐抱拳為禮:“小人告辭了,祝你早日尋回父母,一家團聚,樂享天倫。”
小姐姐認真地點點頭,露出干干凈凈的一笑:“多謝你啦,也祝你早日建功立業,將來名垂青史,百世流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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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好問聽到此,放下筆連連輕拍著桌案,不住地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驛丞與回雪皆是訝然,九娘笑道:“元內翰是認得將軍的吧?”元好問頷首道:“豈止認得,良佐原是我好友。正大年間我被簽軍,多虧了他才逃出一劫。”回雪笑道:“元翁翁也從過軍么?那可比班超啦!”
驛丞看著女兒,不自覺地笑起來,回雪奇道:“爹爹笑什么?”驛丞笑道:“你娘方才說你油嘴滑舌像極了什么人,我瞧就是像這位小姐姐,一般的頑皮淘氣!”回雪咯咯笑道:“才不呢,我有爹娘,怎會像她。”九娘有些神思恍惚,惘然嘆了一聲:“是啊,她若從小父母雙全,或許就是雪兒這般性情……那該多好……”
她轉顧元好問,卻見他滿飲數杯,吁嗟不已,低嘆道:“元某想起故人……夫人見笑了。”九娘微笑道:“沒有的事。我想起故人往事時,也是同先生這般感嘆,只是這些年來,都藏在心里罷了。”
回雪笑吟吟地道:“為何要藏在心里,您早些告訴我和爹爹,豈不好?”驛丞皺了皺眉溫言責道:“你這孩子知道什么,你娘不愿說,自有她的道理。”
元好問苦笑道:“姑娘未經喪亂,不知道這其中的苦楚,生離死別乃是人生至痛,更何況國破家亡。老朽一生歷經兩次離亂,若非為求存史,也不愿多想起這些。”
[1]完顏彝字良佐,女真名陳和尚。詳見《金史·卷六十一》。
[2]注:即趙秉文,金末文學家、詩人,官至翰林學士、禮部侍郎。
第7章 未論窮通(一)雁丘
【二】未論窮通
塞上秋風鼓角,城頭落日旌旗。少年鞍馬適相宜。
——元好問《江月晃重山?初到嵩山時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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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雁丘
金章宗明昌元年,元好問誕生于忻州秀容。元氏本為北魏鮮卑皇族拓跋氏后裔,隋唐時其先祖遷居洛陽、汝州等地,漸以漢人自居,至元好問的曾祖父元椿時,闔家又移遷忻州。
元好問天資聰穎,七歲能詩,被譽為神童;十一歲時,極受翰林侍讀學士路擇的欣賞,“愛其俊爽,教之為文”;十四歲時,又師從陵川鴻儒郝晉卿,自此博通經史、淹貫百家。
泰和六年四月,南宋主戰派宰相韓侂胄發動北伐,渡淮后迅速攻占息、泗二州。而金章宗隨即命故韓國大長公主的駙馬、天德軍節度使仆散揆為南征統帥,渡淮反攻南宋。
這一年,十六歲的元好問赴并州參加府試,一日途經汾水,想起唐人“不見只今汾水上,唯有年年秋雁飛”的詩句,再想到眼下宋金戰事,大起懷古之情,在岸邊與同行友人徘徊吟詠不已。
此時有一獵戶經過,沿途向人兜售獵物,元好問見那人網中有恰巧有一對大雁,不由笑道:“汾水秋雁,倒是十分應景,只可惜這雁已死了。”
那獵戶聞言,向元好問笑道:“小官人,這對雁還有故事呢。我原本只捕到了一只雁,另一只被它逃脫了。那走脫的雁也不飛遠,就在半空中來回地叫,叫得網里的那只死命地撲棱,我怕它也掙脫了去,就把它殺了。誰知道天上的那只看到了,大叫了一聲,發瘋似地猛沖到地上,折斷了脖子,死了。這才有了這一對兒。”
元好問聳然動容,扼腕嘆息道:“‘古來得意不相負,只今惟見青陵臺’,雁為德禽,倒比人忠貞得多了。”說罷,當即買下雙雁,就地在汾水邊壘石為冢,將雙雁同穴合葬,并將此冢命名為“雁丘”。
汾水邊往來士人舉子見狀,皆多感慨,各自題詠。元好問更是文思勃發,當即口占一闕《摸魚兒》,昂首吟道:
“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番寒暑。歡樂趣,離別苦,就中更有癡兒女。君應有語,渺萬里層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誰去?
橫汾路,寂寞當年簫鼓,荒煙依舊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風雨。天也妒,未信與,鶯兒燕子俱黃土。千秋萬古,為留待騷人,狂歌痛飲,來訪雁丘處。”
這闕《摸魚兒雁丘詞》在眾多題詠中堪為翹楚,很快遍傳天下,并于其后千百年間蜚聲后世;而元好問本次科考卻未能如愿,只得落第而歸。
次年,反攻南宋的金軍在東路戰場上一路攻至揚州,西路軍則攻克川蜀門戶大散關。宋軍誅殺叛將,奮力抗金,一場血戰后斬殺階州金軍將領完顏乞哥等,又奪回階州等地。
九月,一代名臣辛棄疾憂憤而死,臨終前仍不忘北伐中原,然而就在他死后兩個月,宋寧宗皇后楊氏暗殺主戰的韓侂胄,遣使向金章宗求和,并與金廷簽訂了稱臣賠款的嘉定和議,約定兩國世為伯侄之國、南宋增歲幣銀三十萬兩絹三十萬匹、金國歸還大散關與濠州等地、疆界與紹興和議相同,并約誓兩國不再開戰。
泰和八年,元好問再次赴長安參加府試,依舊名落孫山。年末,金章宗無子而崩,臨終前傳位于七叔完顏永濟,并重托他保全已懷有身孕的賈妃、范妃;而完顏永濟登基后立刻毒殺賈妃,強令范妃墮胎,斷絕金章宗所有后嗣,并立自己的兒子胙王完顏恪為太子。
次年,新帝改元大安。同年,蒙古大汗鐵木真親率大軍征伐西夏,直抵都城中興府。西夏死傷慘重,急派使臣赴金求救,而皇帝不理金夏兩國唇亡齒寒之理,竟以“敵人相攻,我國之福也,何患焉?”拒絕了盟國的求援。
最終,西夏向蒙古求和,獻出公主以及許多金銀財寶、仆從牲畜,并從此依附蒙古,斷絕與金朝的邦交,還時時與金開戰、騷擾邊境。皇帝不勝煩惱,卻無可奈何。
大安二年,蒙古停止了對金歲貢,皇帝心中愈發不安,立即加固邊防,在金章宗修筑的明昌長城之外再建長城,長達兩千里,耗費無數民力與財資。
大安三年二月,鐵木真親率十萬蒙軍從克魯倫河畔南下進攻金朝,此事非同小可,本應早有奏報上達天聽,然而皇帝禁止民間議論北境邊事,百官為討好皇帝也不愿提及,因此直至四月蒙軍全線犯境皇帝才開始開始倉促布置。
皇帝一面派遣使臣赴蒙古求和,一面匆忙調集軍隊向北方布防,以平章政事獨吉思忠與完顏承裕率領金軍主力向中都北部的桓州、昌州、撫州增援,并授予西京[1]留守胡沙虎行樞密院事,打算依托界壕邊堡在中都西北和西南跟蒙古人打防御戰。
獨吉思忠抵達北境后,第一件事就是征用七十五萬民夫大修土木加固千里界壕,使得北方十室九空、民怨沸騰。八月,金朝十五萬騎兵、三十萬步兵,總計四十五萬兵力在長城防線集結完畢,分兵駐守。
鐵木真兵分兩路,西路軍進攻西北,牽制西京留守胡沙虎,自己則集中七萬騎兵攻打烏沙堡,取勝后又迅猛奪取烏月營。獨吉思忠苦心構筑的千里防線瞬間被蒙軍撕開了一個口子,整個以界為憑的防御法全部落空,除了勞民傷財和挫傷士氣外一無所獲。
遠在中都的皇帝聞訊后,撤去獨吉思忠的統帥之職,任命完顏承裕為主帥,全權處理戰事。完顏承裕被蒙軍的機動靈活震懾,又擔心鐵木真可能繞過金軍主力徑直襲擊空虛的中都,竟然撤掉長城防線,主動放棄桓、昌、撫三州的堅固城墻,徑直率領全軍退往野狐嶺一線,打算憑借山勢來阻擋蒙古軍。
桓州是金國牧監[2]之地,鐵木真不損一兵一馬便占領了桓州,獲得百萬軍馬,軍心大振。
鐵木真掃蕩三州后,向野狐嶺進兵。完顏承裕賬下契丹軍師獻策,認為應當乘蒙軍方破撫州縱兵大掠之機,以輕騎攻其不備,定能獲勝;然而完顏承裕膽怯,不敢主動進攻兇悍的蒙軍,命四十五萬金軍在山嶺中分據險要,嚴防死守。
蒙古騎兵到達野狐嶺后,集中全部兵力于野狐嶺北山獾兒嘴重點突破,鋒鏑直向完顏承裕的中軍。而金軍四十五萬精兵大部分分散閑置,分散在各個山頭要塞之間無法及時增援,完顏承裕倉皇潰敗,向宣德方向奔逃,其余分布在野狐嶺眾多關隘中的將士不明情由、不見主將、不聞將令,于是乎軍心渙散,被漫山遍野地追殺,死者蔽野塞川,伏尸百里。
完顏承裕一氣逃到澮河堡,與蒙軍追兵在澮河堡激戰了三天后,金軍主力竟被全殲,完顏承裕只身逃走,蒙軍遂拔宣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