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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風蓬孤根(七)領兵
紈紈因去年七夕受完顏寧之邀進宮,禮尚往來,今年便請完顏寧到府里來過節,到了七夕這日,親自去西華門外迎接,姊妹倆一同坐車前往濟國公府。途中經過豐樂樓,紈紈掀起車簾望了一眼,輕聲道:“寧姐姐,上次咱們路上遇到的那人,就是在這里救了我娘的,是么?”完顏寧點點頭:“不錯。我聽荊王說,姑父從前也常來這里。”紈紈聽了,臉上露出神往之色,完顏寧微笑道:“你若想去,我陪你上去坐坐。”
流風叫停了車,先往豐樂樓察看客流,囑咐店家設置屏障,安排隨行侍衛與禁軍分守在大門口與樓梯口,然后才請完顏寧與紈紈下車登樓。姊妹倆剛坐下不久,堂倌送來新鮮果點飲子,流風出來接了,轉回屏內笑嘻嘻地低道:“長主猜我看見誰了?”完顏寧微微一笑:“既碰到了,你陪紈紈出去道個謝吧。”紈紈奇道:“道謝?是上次那人么?”完顏寧淺笑頷首:“若換作其他親族戚里、文武官員,流風不會笑得這樣高興,更不會叫我猜。”流風笑道:“長主次次都猜對,真不好玩。”說著便扶紈紈出去致謝。
回府后,紈紈摒退侍女,拉著完顏寧小聲道:“寧姐姐,剛才那人說是爹爹的好友,是騙人的么?”完顏寧道:“他為人行事確有一些像你父親,意氣相投也是情理之中。我方才那樣說,一來是酒樓之中人多耳雜,不便相告;二來也是多年未見,他又受過冤屈,不知心性有無更改,想再試他一試。”紈紈微笑道:“姐姐真仔細,我瞧將軍像是動了怒。”完顏寧點頭笑道:“是,這人一點都沒變,吃了這么大的虧,還是一副剛直性子,十幾年沒個長進。”紈紈感激他救過生母,自不會加一言不遜,只笑了笑,若有所思;完顏寧心中卻一直盤旋著他最后那番話,想到蒙古滅西夏時的摧枯拉朽之勢,便覺前轍逼近,山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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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顏彝撂下諫言即告辭而去,想到惡戰不遠,從此練兵更加嚴格,一時也顧不得去找承麟問書籍主人,過了幾日,皇帝忽然詔他進宮。
“早聞你治軍有方,如今紫微軍面貌一新,甚是可喜。”皇帝欣然道,“朕居東宮時,曾自建一軍,先帝欽賜‘忠孝’之名,現下是樞密使兼管著,朕打算調你去做提控。”
完顏彝拱手謝恩,只聽皇帝又笑道:“你本是忠臣孝子,正與此名相合,不過,這忠孝軍士卒皆是歸正人……你要多費些心思。”完顏彝沉穩地道:“是。”皇帝笑道:“說起來,你也是歸正人,確實是再適合不過了,幸虧長公主提醒了朕。”
完顏彝一怔:“長公主?”皇帝點頭笑道:“是啊,她說你公正端方、愛兵如子,是個難得的將帥之才,又極有遠識,忠孝軍若得你為將,定能脫胎換骨。”完顏彝大感意外,想起她在豐樂樓中那幾句自以為是的勸告,分明是個自私冷酷、利欲熏心之人;自己臨走前肅然進諫,她也淡淡不以為意,全無一點憂國之情。這樣品德低劣之輩竟會向在皇帝面前極力夸獎舉薦自己,實在令人難以相信,可天子至尊,又何必在這樣無謂的細枝末節上欺騙自己?
皇帝見他低頭不語,又有上次覲見時且泣且拜不發一言之事在前,以為他不擅辭令不能作答,便笑著命內侍送他出去。
完顏彝退到殿外,心中仍是納悶,抬眼見宋珪立在一旁,忙道:“怎敢勞殿頭相送,殿頭快請回吧。”宋珪微笑道:“不妨事。我也許久不見將軍了,當年與將軍同在隆德殿侍奉先帝,就好像是昨天的事。”完顏彝想起上次正是他去大理寺救出自己,心中更添感激,向他低聲道謝。宋珪擺手道:“慚愧,將軍蒙難之時,我一點力也使不上,白在御前呆了這些年,到底還是長主聰慧,將軍要謝該去謝她才是。”完顏彝訝然:“長主?兗國長公主?”宋珪點頭稱是。完顏彝越發驚詫:“陛下因家兄離世而赦免我,又與長主有何相關?”宋珪失笑道:“廣平郡王沒有告訴將軍么?”他引完顏彝向承天門方向而行,邊走邊低聲道:“將軍入獄后,長主多次進諫,四方奔走,拖住大理寺暫緩用刑,后來聽聞大將軍仙故,又不惜犯顏直諫,還想出了快馬馳赦的好辦法,這才救出了將軍。”說話間,二人已到角門外,宋珪笑道:“恕我不能遠送了,將軍請吧。”完顏彝知他要趕回御前伺候,雖有滿腹疑惑要問,也只得暫且按下,拱手道別。
待回到紫微軍營房之中,圣旨也已到達,完顏彝忙著交割軍務,收拾行裝,然后馬不停蹄地趕赴北郊忠孝軍營地。
忠孝軍自興定五年初置后,經宣宗首肯,時任太子的守緒不斷募集由蒙古逃回中原的契丹、回紇、黨項、鮮卑、羌、羯、渾等各族青壯男子,漸漸擴充至數千人。這些人受蒙軍俘虜奴役,每提及蒙古莫不切齒痛恨,本該是一支士氣高昂的勁旅,怎奈族類各異、沖突不斷,且歸正人懷仇似火,桀驁狠厲,皇帝登基后,換了幾任將領都無法壓制,只得暫時交由樞密院直轄,移剌蒲阿位高權重,也無意分神管理,任由數千壯丁平白領著三倍軍餉,既不操練也不出師。
完顏彝攜圣旨單人匹馬來到轅門外,轉顧四周,一座軍營憊懶邋遢,守門士卒不見蹤影,馬槊長/槍東倒西歪地架在蕃籬上,幾個士兵敞著衣襟一步三搖地迎面走來,莫說行禮迎接,竟連招呼都不打,明目張膽地躺倒在草堆上打盹。
完顏彝雖知深知金軍軍紀渙散,但似這等目無長官之輩卻是生平僅見,他不動聲色,自下馬系好韁繩,徑直往營中走去,一處一處一間一間地挨個巡勘,所見士卒不是發呆睡覺便是喝酒賭錢,見了他也只冷冷一瞥,毫無忌憚,臉上則大都帶著形狀各異的烙痕,看去甚是猙獰。
他一圈巡完,營中各處位置已了然于胸,尋了一間空營房,自己打水灑掃干凈了,再仔細抹了一遍,才將行李提了進去。
此時已近酉初,他忙碌一日,早覺饑腸轆轆,心知不會有人來送飯,便自己尋伙房找吃食。他在昏暗的暮色中摸到伙房門口,幾乎與從里面沖出的人撞了個滿懷,那人破口大罵,說的也不知是何族語言,嘲哳難辨;再越過那人肩膀向內一看,只見灶臺上盡是些殘羹冷飯狼藉一片,不想這忠孝軍中連伙頭兵也無法無天,渾不知軍紀二字為何物。
完顏彝不理會那跳腳大罵的士卒,晃燃火折點著了柴薪,從地上糧袋里取了粟麥放入甑中,再往鬲中注了些水,然后負手從容立在一旁。那士卒不料他竟熟門熟路地做起飯來,不由駐足轉身,借著灶中火光,不住地向他打量。
過了一會兒,又陸續有數十名士卒聞香而來,圍在伙房門口//交頭接耳。完顏彝只作不知,待飯熟之后,自盛了一碗,淡淡對眾人道:“各位請自便。”說罷便自顧自吃起來。
士卒們面面相覷,都不知他葫蘆里賣的什么藥,往日數任將官初到任時都要頤指氣使訓誡一番,食宿之際不是嫌伙食粗淡便是厭營房簡陋,餐餐要士卒野獵補充,夜夜要回城內府邸下榻,更絕無自己動手打掃做飯之理。這位新長官未到任之時,軍中人從他姓氏中已推知他是宗室子弟,想來比起前人更有過之而無不及,故而生出忿忿同愾之心來,決意要給他一個下馬威。誰知這新將官行事大異往常,反倒令眾人摸不著頭腦。
方才罵人的士卒猶豫片刻,向眾人比了個手勢,士卒們互相看了一眼,點了點頭,一齊入內盛飯,邊盛邊以余光打量他的反應。
完顏彝待甑中粒盡,放下碗對眾人道:“各位今晚早些休息,明日卯時,所有人等在演武臺下集合。我今日初到,不知誰是傳令兵,勞各位為其他同袍帶個口信。”眾人一聽,心想這人故弄玄虛,仍是要居高臨下地訓誡士卒,登時變了臉色,不料卻聽他又繼續道:“人數到齊之后,咱們先出營,由西轉南再往東繞汴梁外城跑一圈,回來之后仍是在演武場集合,咱們再來切磋其他技藝。”人群中一聲冷笑:“將軍只知道內城里的花花世界,可知這外城一圈有多長?”完顏彝泰然道:“東西十三里,南北十二里,周五十里,正合你我試試腳力。”另一名士卒嗤笑道:“啊?將軍也要跑么?只怕你回來進不得門墻,抱不動嬌娘。”話音未落,眾人皆大笑起來。
完顏彝面不改色,待笑聲漸低,方淡道:“我也是忠孝軍中人,豈有不參與操練之理?聽聞各位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漢,明日回營之后,我自當向各位討教,若有能勝者,我另有獎賞。”眾人見他如此托大,顯是未把旁人放在眼里,冷笑道:“不知將軍要比試什么?”完顏彝淡淡道:“騎射角抵、刀槍兵刃,悉聽尊便。”眾人不忿他如此傲慢自負,皆暗暗咬牙,也不必他叮囑,各自奔走相告同袍,約好了明日一早在演武臺下集合,誓要狠狠挫他銳氣。
翌日寅時三刻,完顏彝便已長身端立在高臺上等候,不多時見眾人陸續而至,和言笑道:“大家兩人一排,前后跟緊,卯時一到咱們就出發,不能跑的留在這里,認輸便是了。”話畢,眾人臉上神色變了變,幾名士卒青著臉匆忙跑去叫營房里的同袍。完顏彝看在眼里只作不見,時交卯初便領頭跑了出去,眾士卒不甘示弱,爭先恐后地跟上不提。
未足半程,隊伍前部士卒便覺不妙,這位新長官步伐穩健,呼吸勻長,偶爾回頭轉視僚屬,神色甚是輕松,且不論弓馬技藝,只這膂力體能一項,便可知絕非酒囊飯袋之輩。他們哪里曉得完顏彝多年來每日帶著士兵在山嶺上訓練腳力,獄中雖耽擱多日,但他甫一脫身便加緊練習,如今早已恢復如初,且汴梁地勢開闊一馬平川,比起商州、方城的山地自然容易得多了。
約莫一個時辰之后,眾人漸漸跑回營中,完顏彝點頭笑道:“忠孝軍果然名不虛傳,我隨兄輾轉多地,首次操練就能全部跟上的,今日是頭一遭。”眾人見他談笑自若,再不敢等閑輕視,低聲商量了一陣,一名左頰帶馬蹄形烙痕的的虬髯大漢站了出來,甕聲道:“我來與你比箭。”說罷,士卒們已取過弓箭,交到二人手中。
完顏彝引弦拉滿,向空中虛比了比,微笑道:“太輕,換六石的來。”虬髯軍士聞言色變,士卒們愈發不敢怠慢,依言換了硬弓來。完顏彝扣弦一試,頓知這弓重達九石,想是這些人故意為之,他若使不開自然出丑,若質疑石數,氣勢上也落了下風,唯一的出路便是用這把硬弓贏過對方。
他不動聲色,挽弦搭箭,緩緩拉滿,眾人皆屏息凝神,注目而視,只聽“嗖”地一聲急響,長箭如流星般電掣而去,極速刺穿靶心,落在草靶之后。陽光之下,鵠心正中一個圓孔明明白白地透著光,士卒們低聲驚呼起來,再看向完顏彝的眼神中便多了幾分敬佩之色。
虬髯軍士見狀,倒吸了一口氣,自知臂力遠不能及,想了一想,緩緩走到完顏彝身側,沉肩開胯、彎弓扣弦,一支羽箭去若疾風,正射在那小小圓孔之中,眾人一齊叫好,完顏彝大喜道:“好箭法!好兒郎!今日是我輸了。”側首欣然道:“敢問壯士姓名?”虬髯軍士不料他竟這般公正坦蕩,心中頓時起敬,放下弓拱手道:“屬下達及保,拜見將軍。”
話音甫落,他身后一眾士卒皆肅然拱手,近千人齊聲高道:“屬下拜見將軍!”其聲響若雷霆,震徹云霄。
第44章 風蓬孤根(八)孤光
其后一連多日,完顏彝天天領著士卒們訓練體力與騎射,與從前歷任長官迥然不同的是,所有操練他都親身下場從無缺席,跑步時次次領頭在前,練習槍槊時為敗者一一拆解招式,處處示范,件件躬親。他也從不挑剔食宿,日日布衣粗服與士卒們同吃同住,伙房送來山雞野兔便與將士們分食,朝廷發放糧餉則一文不差地分發到士卒手中,處理吵罵斗毆之事時從不理會種族大小職位高低,只憑一個“理”字秉公裁斷,眾人皆深以為異,于是個個歸心,日益敬服。
此后,完顏彝又排編布隊,宣示軍規,除了常見的獎懲條款之外,另明令“犯婦女者死無赦,取百姓財物者杖八十”,其時金國“官軍討賦,不分善惡,一概誅夷,劫其資產,掠其婦女,重使居民疑畏,逃聚山林”,故此令一出,士卒納罕,或有問者,完顏彝正色道:“忠孝軍享三倍俸祿,皆由百姓煎皮拆骨以血肉供養,還有何不足?若家中急需用錢,我倒還有千百兩私蓄,你們只來找我,不可動百姓分文。至于婦女——”他面色愈沉,神情端肅,決然道:“玷人清白便是毀人一生,與殺之又有何異?你們要娶親,就依規矩辦;要上青樓,帶著銀子和和氣氣地去也無妨;但若有膽敢強兇霸道逼凌婦女者,無論良娼囚俘,我必治其死罪,絕不放過!”眾人聽說過他在方城執法如山以致幾近被殺,皆暗暗咋舌,亦敬他立身端正,從此風紀清明,再無劫掠民家之事。
眼看中秋已過,重陽將至,完顏彝想到蒙古隨時可能興兵,每日操演陣法,勤練不怠,不到十余日,士卒起作進退皆合程式,彼此援應亦熟稔默契,軍心愈發振奮。
到了重陽那日,完顏彝又令全軍休整。忠孝軍士卒皆是南逃異族,在京中本無親眷可以探望,一些人入城游玩散心,另一些則留在營中休息。
完顏彝仍是起了個大早,在營中信步而行,四處巡看,遇著士卒便停下來閑談幾句,一圈逛完,日頭已高高升起,他極目望去,腦海中忽然閃過兩句詩: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于是默然垂首,心下嘆息,此后年年有重陽,但情深義重的兄長卻再不得見了,自己似風蓬無根,飄如陌上塵。
“將軍!”完顏彝聞聲抬頭,卻是達及保等幾名士卒,皆換了常服,走到他身前抱拳施了一禮。完顏彝笑道:“你們要往城里去?”幾人興致勃勃地道:“去吃頓好的!”完顏彝含笑點頭,達及保見他仍穿著軍服,問道:“今日重陽,將軍也不回家么?”完顏彝笑道:“我哪里還有家,這軍營就是我家。”士卒們皆是一愣,想到他的姓氏身份,頗覺不可思議,只聽他緩緩道:“我家原在豐州,不在南京(注:即開封),后來豐州淪陷,我也被蒙軍抓去,只是僥幸置在大帥帳下,才沒有烙面為奴。”他語氣十分平淡,然而士卒們都是過來人,盡知其中兇險悲辛,皆動容道:“原來將軍也是歸正人,那……您的家人呢?”完顏彝仍是十分平淡地道:“都不在了。”他見部僚面露歉色,微笑道:“不過,四海之內皆兄弟也,你們現在也是我的家人了。”士卒們亦是舉目無親的孤零之人,聽了這話大起同病相憐之感,強拉他道:“既如此,將軍也進城去耍耍,咱們請您吃頓好的,就算是過節了!”
一行人入了汴州城,買了茱萸佩在襟前,牽著馬邊逛邊尋那最富盛名的酒樓食肆,忽有一騎從身后颯颯擦肩而過,跑出數丈,又勒轉馬頭,錦鞍上的年輕男子抱著個食盒,轉身笑道:“陳和尚,當真是你!”一邊說一邊提韁往前幾步,笑道:“你難得進城,去我府中坐坐可好?”完顏彝見是承麟,頓時想起詢問書籍主人之事,拱手笑道:“王爺盛情,恭敬不如從命。”說罷,向士卒們交待幾句,便策馬隨承麟而去。
兩人前后進了花廳,完顏彝抬了抬手,承麟按著他笑道:“你也忒多禮,上次謝了又謝謝個沒完,今日可說好了,不許再提謝字,提一次罰一壺,叫你今晚回去不得。”完顏彝笑道:“王爺高義相救,末將登門拜謝也是常情。不過今日倒是另有一事想求教王爺。”承麟將食盒交給婢女,轉頭笑道:“什么?”完顏彝沉吟道:“請問王爺,貴胄戚里之中,可有人極愛史書?”承麟歪著腦袋想了想,嘻嘻笑道:“沒有。宗親之中屬密國公最博學多才,但他喜愛詩詞書畫,并非經史。你問這個做什么?”完顏彝據實以告,承麟又想了想,搖頭笑道:“現在內制書也用不上高麗紙了,該是前朝的賜書,或者你下次帶了來,我看看有什么標記。”完顏彝點頭道好,待要再問兗國長公主之事,冷不防一個小小身影不知從何處驀地竄了出來,卻是個兩三歲的男童,穿一身紅底蜀錦衣衫,發束雙角,更襯得一張小臉眉清目秀唇紅齒白,比畫上的善財童子還要可愛,那孩子抱住承麟的腿,軟軟地喚:“爹爹……”承麟滿眼愛憐,抱起他走到完顏彝身前,柔聲笑道:“徽兒,叫人呀。”小徽兒撲閃著清澈的大眼睛,小腦袋歪向一邊打量著完顏彝,滴溜溜地道:“爹爹,這是舅舅、叔叔?還是姨父、姑丈、叔公、伯爺、堂兄……”廳上侍從都忍不住笑了出來,完顏彝忍俊不禁,笑道:“不敢當不敢當,小公子太客氣了。”承麟哭笑不得:“不許胡說,這是伯伯。”徽兒生性活潑,見完顏彝十分溫和,便生親近之意,甜甜地道:“伯伯好!伯伯,哥哥來了嗎?”完顏彝不解:“哪個哥哥?”“就是伯伯的犬子呀!”徽兒睜大眼睛,笑容促狹,“叔叔比爹爹小,伯伯比爹爹大,所以伯伯的犬子也比我大,就是哥哥呀!”承麟又氣又笑,輕斥道:“越發胡說了,回去叫你娘好好教你。”完顏彝自然不以為忤,和言笑道:“公子年幼,哪里曉得這許多稱呼,王爺不必在意。”頓了一頓,又拱手道:“今日佳節,末將多有叨擾,先告辭了,改日再來拜望。”
承麟起身相送,完顏彝見徽兒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直看著父親,心中忽然一酸:“我似他這般大時,對父親也是一片天然依戀,如今卻連一個親人都沒有了。”拱手微笑道:“王爺留步,末將自己出去便是。”說罷又揖了一揖,不待承麟呼喚侍從,便退了出去,穿過垂花門走到廊上。
他猶自傷懷早逝的父母兄長,也無心賞看回廊兩側的景致,只低著頭往前走,忽然嗅到一絲熟悉的淡香,若有若無、清冷芳冽,正疑惑間,見廊上轉出一個女子來,不由停下了腳步。
只見那少女披著一襲冰綃般的白衣,肌膚猶勝冰雪,轉眄間清光流波,靈秀超逸,宛若神仙中人。完顏彝冷不防被她絕麗容色所驚,一時怔怔竟忘了回避。那少女初時也是微微一怔,而后也不閃不避,靜靜立在回合曲廊之下與他從容對視。完顏彝與她清澈的目光一對,心中只覺似曾相識,可又全然想不起來,不敢再直視王府女眷面容,低下頭側身相讓。
那少女望了他數息,若有所思,微微頷首示意而去,及至從他身側翩然而過時,遺下一痕清如冰雪的冷香。完顏彝怔立半晌,忽然反應過來,那淡香如此熟悉,原來正是贈書紙頁間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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晷刻輕移,博山爐中香煙漸盡,凝光輕輕打開爐蓋,添上幾片龍腦,拿銅滴往硯中加了些水,拾起墨塊研好,然后輕輕退了出去,走到閣門外,迎面碰上承麟一手抱著徽兒一手攬著杜蓁,正眉飛色舞談笑風生地往翠微閣來,她躲避不及,只得低頭行禮。
承麟叫免禮,笑道:“重九那日你怎么不來?我讓流風帶了潘家樓的重陽糕回去,可吃了么?是我一大早跑出去買的。”凝光心跳加快,臉上抑不住地紅了,低聲道:“多謝王爺。”承麟側首對杜蓁笑道:“凝光小時候好好的,會說會笑,就是跟著雪人學壞了。”凝光臉上愈紅,杜蓁拍了丈夫一下,對凝光道:“姑娘,王爺開玩笑,你別往心里去。對了,長主在做什么?”承麟笑嘻嘻插科道:“這還用問?頭懸梁,錐刺股,下帷絕編,三更燈火五更雞……”凝光抬頭看了他一眼,見他正含笑看著自己,臉頰登時燒得火燙,慌忙低下頭,顫聲道:“這幾日,長主常寫字……王爺王妃請進。”
“姑姑!姑姑!”完顏寧聞聲而起,擱下筆蹲身抱起徽兒,愛憐地親了親他粉嫩的小臉,柔聲道:“徽兒來啦,姑姑好想你呢!”瞥見杜蓁同來,款申姑嫂之禮,心中暗暗稱奇,不知承麟使了什么法子竟讓杜蓁留在金國,還隨他一同進宮。承麟知她所想,甚是得意,走到案邊拾起浣花箋一覽,若有所思地望了她一眼,含笑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