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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食菜蔬,應有盡有,郎君想吃些什么?”
那男子點一點頭:
“若有現成酒菜,不拘葷素,有多少拿來就是,這點銀子便賞了你。”說著,便從懷中取出一物隨手拋在案上。
抬眼看見那物,湛露又是一驚。
那是五兩一錠的銀子。
湛露自小在這酒肆里長大,酒肆小,酒菜也便宜,通常的主顧吃幾杯酒,兩碟小菜,也不過就是用幾十個銅錢。偶爾有人用銀子付錢,也是用夾剪剪成一二錢的碎銀,用秤稱了又稱,還要分辨成色好壞。卻還從沒見過這樣闊綽的主顧,一出手就是五兩銀子。
湛露不敢抬頭看他,把銀子緊緊攥在手里,跑回廚房里忙去了。
就在湛露準備酒菜的這當兒,那人一邊用手巾擦著頭發,一邊打量起這屋子來。
細細看去,這小酒肆仿佛有些熟悉。
差不多一百年前,他似乎是……來過這兒。
當年的老板娘做得一手佳肴,讓他久久難以忘懷,想不到此時他躲避追捕,誤打誤撞竟是又到了這里。
他從來不太注意人類的面貌,因此也記不得原先那老板娘長相,更不知這酒肆的小妞兒是否就是原來那老板娘的后人,倘若真是,說不定他今日還能一飽口福,再嘗一嘗那世間難得一見的美味。
想著昔日品嘗過的佳肴,他舔了舔嘴唇,喉結輕輕滾動,咽下一口唾液。
這下……更餓了。
他今日到這里來,本就不是游山玩水,也不是為了品嘗佳肴。他被人追捕,腹中饑餒,無力作戰,只得借著雨遁逃至此。若不能趕緊填飽肚子,只怕性命堪憂。
廚房里沒什么動靜,他等了又等,覺得有些不耐煩,一下子站起身來。
若是沒有酒菜,方才那個小妞兒,甜絲絲香噴噴,嘗起來也一定鮮嫩可口,肥美多汁,正是一道好菜。
只是若是在這里吃了人,只怕要暴露了行藏。
不怕不怕……若是吃飽,就算是暴露了也沒什么要緊,大不了再與那些愛管閑事的神仙大戰三百回合便是了。他安慰著自己,想象著那白細甜美的嫩肉在舌尖打轉兒的美妙口感,只饞得又咽了一口口水,挽了挽袖子便要進廚房捉那小妞兒吃。
混沌初開的上古時候,他也曾吃過不少人,后來人類成了萬靈之長,天宮中神仙多是人類得道飛升,吃人便成了天理不容之事。人類擅長烹飪,他化了人形四海遨游,飽嘗九州美食,過得逍遙快活,倒是多少年也沒再動過吃人的念頭。不知今日是否餓得狠了,看見這小妞兒,他卻突然動了此念。
他剛往前走了一步,卻見那小妞兒端了個大托盤過來。一陣桂花香飄過,讓他晃了一下神。
那小妞兒抬頭見他站在那里,慌忙低下頭去,臉兒紅紅的,更顯得美味。只聽她囁嚅著說了聲:
“郎君請用。”
他看那托盤上,擺著一盤醬牛肉,兩碟菜蔬,兩碟鮮果,一盤餅,一壺酒,倒是豐盛得很。可是他心中卻隱隱有些失望。
吃人本是不得已而為之的事,如今酒菜來了,自然不該再起吃人的念頭。
只是這美味的小妞兒,不親口嘗一嘗,真真遺憾。
他咬著唇,心里天人交戰,最終還是下定了決心。
此時正是要隱藏蹤跡的危急關頭,這小妞兒……還是改天再嘗罷。
☆、第2章 桂花酒
湛露不知他心里百轉千回的念頭,放下托盤,低頭卻看見他衣襟上一片鮮紅,不覺驚呼起來:
“郎君……受傷了?”
他竟還沒注意,低頭看看自己的衣襟,伸手一摸,才發覺原來是腿上劃了好長一道口子,大約是在逃走的時候被天兵的方天畫戟劃傷的吧。
他苦笑了一聲。
自從他明夷君生在這世上,一向踢天弄井,肆意妄為。他得意時,莫說是一個小小天兵,就算三清四御,他也可張開大口,一下吞下肚去。這千萬年來,他翻手為云,覆手為雨,未曾料想過自己竟有一日會落到如此狼狽不堪的境地。
果然是天道無常。這天道,他是越來越琢磨不清楚了。
想到這數萬年來因果,明夷君恍惚了一會兒,一時間竟忘了餓。他拿起酒壺,斟了一杯酒,一口喝了下去。
這酒并不烈,入口綿甜,香醇無比。除了桂花香以外,其中更有一種說不出的特殊香氣。明夷君在人世游走多年,桂花酒也喝過不少,卻從未嘗過這樣的好滋味。他本來不嗜酒,嘗了這酒,卻忍不住一飲再飲。開口贊道:
“好酒!”
沒有別的客人,湛露就站在他身后不遠伺候著,一邊暗暗打量他。這樣一個人,在這樣的天氣里來到這小店里,怎么看都透著古怪。
湛露不免想起老人們常常講起的那些故事,故事里總有個才華橫溢俊俏非凡的書生,獨自在草廬苦讀,趕上大雨天,又總會有一個妖艷至極的女子前來敲門,這個美女若不是鬼,就必定是狐妖,來尋這書生,要吸他精氣,最是危險不過了。
這郎君這般特異美貌,難不成是個狐妖?
狐女惑人的故事,老人們實在講了不少,男妖狐的故事,湛露卻是沒聽過。只是她想著,世間陰陽雌雄相對,既然有狐女,自然也要有狐男了,萬萬沒有只有狐女能化人的道理。千金小姐的深閨難進,要來找她這樣當壚賣酒的女子,卻是容易得很。
湛露越想越覺得是,不覺打了個激靈。
狐妖到底是怎么吸人精氣的?老人們沒詳細說過,可故事一講到此處,那些酒客卻仿佛都知道的樣子,一起露出讓人難以捉摸的古怪微笑,讓人覺得那只怕是一件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