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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并不抽煙,所以打火機用得也不算熟練,哆嗦著,將茅草靠近火焰。
先是嗆鼻的煙,接著是猩紅的點,嗶啵作響,天干物燥,火舌很快張狂起來,肆意吞噬,拂面的烘熱。
他首先處理好男人的尸體,燒得焦黑,看不清面貌,然后,便輪到了自己。
他下不去手。
他必須下手。
他顫抖著,牙齒咬得格格響,發著狠,一頭栽進烈焰。
“啊——”
慘叫響徹山谷。
在遠處的南嶺村,一個外號叫麻仔的男人,從睡夢中驚醒。
他搓著眼睛踱到后院,遠遠望見一團白煙,自對岸的空屋升起。
而在他看不見的地方,一個名叫倪向東的男人,捂著燒傷的面頰,跌跌撞撞,重返人間。
第二十八章 偷生
他不擅撒謊,但他的余生,都變成了一場謊言。
麻仔的哀嚎,將“徐慶利”的死訊傳遍了全村。在包家人舉起刀棍砍向那具焦尸的瞬間,他沿著后山的小路,逃向遠方的村莊。
臉上燒灼過的地方,火辣辣地疼,有什么滴了下來,糊住了左眼的視線,他不敢去碰,任由血和著汗,汩汩地往下,順著脖頸,暈染了衣衫。
此刻的折磨,更多來自腹中的饑餓。
天亮起,煙白色的天光,襯著漫山遍野藍綠的樹,摻雜其間的,是與南嶺村同樣貧瘠頹敗的茅屋。
他不敢貿然進村,繞著圈在周圍游蕩,終于在株鴉膽子底下,尋到一只死去的雞。
這雞不知被什么動物啃食,只剩下半拉身子,內臟掏了個干凈,如今空著個腔子,密密麻麻蓋著一層蒼蠅。
徐慶利踉蹌沖過去,不想兩膝一軟,徑直撲在了地上,也顧不得腿上的疼,連滾帶爬,喘息著,顫抖著,將腐肉,連著上面的蟲一股腦塞進嘴里,狼吞虎咽地咀嚼,吞咽,雞毛卡在喉嚨,哽出了淚。
填飽肚子,生命也得到暫時的延續,他這才緩出余力,去在乎臉上的傷。
酸脹難耐,疼痛愈發劇烈,汗液刺激之下,仿佛碳火在皮下繼續燃燒,他連淚也擠不出來了,只剩呼哧呼哧地生喘。日頭越升越高,他扶著樹,來到一處池塘,跪在岸邊,將腦袋扎了進去。
徐慶利沒讀過什么醫書,也沒什么專業知識,只是模糊記得,以前村里誰做飯若是被熱油烹了,總是要放到冰涼的井水里去鎮靜的。
水是好的,水清洗萬物,不會臟人。老輩人也總是如此念叨,他閉著眼沉在水里,暗自祈禱柔波可以帶走細菌與傷痛。
清涼的水波暫時緩解了灼熱,直到憋不住氣了,他才抬起腦袋。
水珠滾落,眼前重新清晰起來,徐慶利這才看清,池塘對面的石頭上,蹲著個婦人。
那個婦人原是端著木盆在渙洗衣裳,見他來了,便停了手,此刻也抬著頭,怔怔地望向他。
徐慶利僵在原地,這個女人他認識,也是南嶺村的,前幾年嫁到這邊。
完了,如果被她認出了,先前忍受的一切苦難,就都白白辜負了。
他的思緒瘋狂運轉,想著怎樣才能糊弄過去,可誰知,婦人卻如同撞了鬼,尖叫著朝后躲閃,扔下衣裳奔回村里。
林間重又恢復安謐,湖面若鏡,映著他的面容。
徐慶利低下頭,第一次看清自己如今的樣貌。
那是全然陌生的一張臉,焦黑開裂,傷口滲著血珠,左邊的頭發、眉毛與睫毛全燒光了,光禿禿的,面頰上血與膿黏連在一起,大大小小的泡,也慢慢浮了上來。
他又驚又俱,胃中一陣翻騰,將剛才吃下的,又全嘔了出來。
可他沒有時間去哭,村子的方向有了響動,他晃悠悠地起身,擦擦嘴巴,再次踏上逃亡之路。
徐慶利沒了辦法,他沒有錢,也沒有膽子去治病。
眼下他所擁有的全部,不過是一身從死人身上剝下來的舊衣服,一個假身份和那晚偷來的一百塊錢。他用這一百塊錢,先是給自己買了碗粉,吃了頓像人樣的飯菜,又去洗了個澡,在縣城邊上的小藥店買了卷紗布,胡亂纏上。
吃飽喝足后,他嗅著自己身上的肥皂香氣,心中充滿希望。
是的,他曾落到了谷底,如今總會走上坡路的。
然而,事情并未如他期望的那般發展。
他找不到任何工作,沒有老板想要雇傭面目不清,來歷也不明的怪人。
一百塊錢不經花,很快見了底。他沒有多余的錢去買新繃帶,天氣炎熱,傷口反復感染,久不愈合,幾天之后,血與膿便結成了痂,黏在臟兮兮的繃帶上,腥臭難聞,他走過之處,人人掩鼻,面露嫌棄。
在徐慶利付不起房費的第四天,旅店老板終于將他趕了出去。
他低聲下氣地反復哀求,可老板不為所動,揚言再不走就將他扭送到派出所。聽到這三個字,徐慶利閉上了嘴,點點頭,默然轉身,匯入人頭攢動的陌生街頭。
他無處可去,只得四處流浪。
白天去翻垃圾桶找點吃食,晚上就睡在路邊,偶爾也能撿幾只礦泉水瓶,賣上點零錢,換一頓熱飯。
他感覺在山里的日子又回來了,只是一個游蕩在山野,一個游蕩在人群之中,他依舊是一個人,孤苦無依,被隔絕在人世的喜樂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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