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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依舊是李廣妮、高鳳英和林仙鶴三個人。
林家富本來要趕回來陪著林仙鶴吃頓團圓飯的,結果礦上出了點事兒,他得趕過去處理。至于另外的兩名家庭成員,二叔林家貴,一周能回來住個兩三晚就不錯了,林仙鶴自從回來,還沒跟他打過照面。
高鳳英給他打過兩個電話,一直都沒接,打bp機也不回;堂弟林一鳴正在縣一中高一讀書,實行軍事化管理,早上6:30到校上早自習,到晚上9:30晚自習結束才能回家,一日三餐,都在學校食堂解決,一周七天,只有周日下午休息半天,林仙鶴同樣也還沒見過他。
高鳳英搓了兩大圓篦子的莜面窩子,配上噴香的豬肉蘑菇鹵子,還有本地產的老陳醋,婆媳一共吃了半篦子,剩下的全被林仙鶴包圓了。
高鳳英和李廣妮吃完了也沒下桌,就噙著笑,一眨不眨地盯著林仙鶴瞅。高鳳英是覺得神奇,林仙鶴一點都不胖,吃下去這老些東西都去哪兒了呢?李廣妮不覺神奇,只覺得果然如此,仙人下凡嘛,肯定跟普通的凡人是不一樣的。
林仙鶴任由他們看,一點都不影響食欲,她從小就過集體生活,被人盯習慣了。
吃完了飯,高鳳英自覺去洗碗收拾廚房,李廣妮拉著林仙鶴去自己房間。
她的房間是個帶了衣帽間、衛生間的小套間,本來,林家富是想要她住最大、陽光最好的主臥套房的,可李廣妮高低不肯,便是林家富反復說自己一年也住不了幾天,那么大的房間空著太浪費了,她也執拗著,堅持要留給林家富這個主人。
李廣妮少有這么倔強的時候,林家富也只能隨了她。
五六平米左右的衣帽間被李廣妮當成了小佛堂,供奉著觀音菩薩。其實她最信的是馬仙姑家的保家仙常大仙,只不過馬仙姑說請保家仙很麻煩,而且,承寧縣不具備請仙的條件,就推薦她供奉了普度眾生的觀音菩薩,每天早晚拜一拜,圖的就是個心里安慰。
李廣妮房間里的家具、床品都是買房時自帶的,都是高檔品,昂貴的席夢思床墊上鋪著眼熟的老式粗布床單,枕巾、枕套用的也是幾十年前的樣式,洗得起了毛邊、褪了色,房間各處都擺著老家窯洞里的老物件,比如床腳放著的掃炕笤帚,床邊墻上掛著的蒼蠅拍。
林仙鶴走過去拿起笤帚掃幾幾下床,又拿起蒼蠅拍空抽幾下,最后盤腿坐到床上,李廣妮跟她面對面,也跟她一樣,搬起腿來,在床邊上坐下。
“……你爸爸花錢不眨眼,今天買洋酒,明天打麻將,剛買的小轎車又說想換新的,我聽你二叔說,他還老給外面那些女人花錢,帶人家逛商場,給買衣服、買首飾……妮兒你說,這跟往黃河里頭撒金子有啥子區別?我是管不了,妮兒,以后你多跟你爸爸要錢,錢放在你手里,咋也比給外頭那些女人強。”
林仙鶴還納悶呢,怎么奶奶那么支持她去跟爸爸要錢呢,原來原因在這兒。
“……你爸越賺錢,我心里越不踏實,馬仙姑說,他的財運都是拿子孫換來的,他命中注定就沒兒子,可他錢越賺越多,要是子孫換完了,再用啥換?”
“把他胡亂花的錢省一省,下輩子都能過上好日子了,可別再賺了,錢太多了也不見得就是好事!要是你能留下來就好了,你爸也就肯聽聽你的話。”
……
林仙鶴聽著奶奶李廣妮絮絮叨叨的話語,拿出最大的耐心來應對,雖然不能理解奶奶這些擔憂,也不怎么能插得上話,但傾訴了一番后,顯然李廣妮心里頭敞亮了許多。
從奶奶房間出來,晚上8點多,老人家還保持著在老家的作息,早睡早起,這會兒準備睡覺了。
客廳里面亮著一盞昏暗的燈,電視機開著,但聲音小小的,除了輕微的沙沙聲,幾乎聽不到其他聲音,二嬸高鳳英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聽到動靜立刻站起來,笑著對她說:“妮兒,還沒睡呢,餓不餓,我給你煮點餃子當夜宵吧。”
晚飯吃下去的莜面栲栳栳消化得差不多了,但還沒到饑餓的程度,林仙鶴抬手腕看了看手表,回答說:“不用麻煩了,我去學校接一鳴,我們倆在外面吃點羊肉串再回來,二嬸你要是困了就先睡吧。”
高鳳英高興地答應一聲,說:“一鳴要是見到你,肯定高興瘋了,他最崇拜你了,你們少吃點串,聽說有用假羊肉的,吃了拉肚子。”
高鳳英說著,想到了什么,又有些遲疑地說:“大晚上的,你還是別出去了吧,我出去買菜的時候聽說最近咱們縣里頭不太平,總有打架鬧事的,你一個嬌滴滴的小女娃,又長得水靈靈,可別遇到壞人。”
林仙鶴雙手交握,攥出“嘎嘎”的脆響聲,說:“二嬸,萬一遇見壞人,我就當是除暴安良了。”
高鳳英這才想起眼前這個女娃娃可不是嬌滴滴,等著別人保護的嬌小姐,正經有十多年的功夫底子呢!她拍了下自己的腦袋,說:“嗨,我忘了,你二叔老說我只知道操沒用的心,永遠說不到點子上。”
林仙鶴搖搖頭:“二嬸,你的心意我明白的,你是好心。”
第4章 少年心事
林仙鶴出門,在小區里轉了轉。小區里很安靜,據說所有的房子都賣出去了,但只有大概不到一半的人家開著燈,小區內也少人遛彎的人,感覺保安都業主多。
林仙鶴昨天半夜坐上的火車,今天上午到的承寧,回了別墅區這邊后,洗澡換衣服,吃飯,跟奶奶李廣妮聊了一會兒,打聽到林家富今天在縣城,就趕了過去。這么忙活著,林仙鶴沒覺得累,就是沒練功,身體發癢。
她在小區里找了個燈光不算明亮的小花園,打了好幾套拳,還意猶未盡,決定跑步去往承寧縣一中。
林仙鶴不知道距離是多少,但據林一鳴同學說,他每天起騎自行車上學的時間是十三四分鐘左右。林仙鶴自信自己跑步的速度能跟得上自行車,不過如果以這個速度在大街上奔跑,要么被人認成是搶劫犯,要么就是瘋子,還是別出那個風頭了。
她9點鐘準時從小區門口出發,準備用半個小時的時間跑到一中門口。
夜晚的承寧縣城安靜了許多,仰望天空,看不見月亮,更看不見星星,好似籠罩在一個巨大的罩子中,空氣中的焦煤味愈加的濃。
林仙鶴沿著人行道跑,晚上的夜宵攤位算不上多,但隔一段距離,就有那么一兩個,大概都是嫌外面的煤煙氣重,都自覺集中到屋里頭吃喝。隔著明亮的燈光,可以看到里面人影幢幢,歡聲笑語從里面傳出來,她能感受到那種放松、愉悅的氣氛,但里面人到底說的是什么,她卻聽不懂。
外省人覺得晉省的方言都一樣,其實不然,相差很大,用十里不同音來形容,一點都不為過。就拿高鳳英來說,她娘家和婆家中間只隔了一個自然村,但她剛嫁過來的時候,因為聽不太懂家里人說話,鬧過好幾次笑話。
林仙鶴少小離家,去了豫南省。
豫南省也是方言大省,兩邊的語言一混,搞得林仙鶴哪里的方言都說得不倫不類,后來去了師父家,師兄弟們來自天南地北,語言體系就更雜了。
只有燕市過來的劉燕生師兄不會方言,于是就開始推廣普通話,大家日常交流也都說普通話。不過林仙鶴的普通話說得不正宗,還會帶出晉省或者豫南省的語言習慣,讓人一聽就知道她不是燕市人。
跑到承寧縣一中,正好聽見打下課鈴。門口的兩扇鐵大門緊鎖著,過了一會兒,才有人從門衛亭出來,將大門緩緩打開。
林仙鶴臉不紅、氣不喘,找了個視野較好的位置站著,覺得鼻子里面被糊堵住,整個呼吸道,從鼻子眼到嗓子眼,到嘴巴里,全都是煙煤的味道,像是直接下嘴啃吃了一口似的。她掏出紙巾,用手指頭墊著,往鼻子眼里頭捅了捅,拿到路燈下看,潔白的紙巾上面沾了些許灰色的污漬。
好家伙,以后在老家,絕對不能做劇烈運動了!怪不得路面上戴口罩的人那么多。不過,她去的少數幾座城市,不管是老家這邊還是豫南,空氣質量都算不上太好。林仙鶴跟著林家富去過一次承寧縣所屬的臨河市,在商店里新買一雙潔白的運動鞋,她黑喜歡,立刻換上,等跟林家富買完東西,準備坐車回去的時候,白鞋已經變成了小灰鞋。
林仙鶴腦子里頭亂想著,一邊往校園里頭張望,已經陸續有離得近的學生從教學樓里出來,有的步行,有的去車棚推自行車,有三三兩兩結伴一起走的,有單蹦一個的,有歡歡喜喜,如出閘猛虎的,也有手里頭攥著書本,邊看邊默背的。
校門口聚集了十多個趕來接孩子的家長,就在半數以上的家長接到自己孩子時,林仙鶴在日漸稀少的人群中,看見了林一鳴姍姍來遲的身影。
之所以能在路燈并不算明亮的夜晚,隔著老遠就認出,一是因為林仙鶴眼神好,二是因為林一鳴個子高。
林一鳴遺傳了林家人的高個子,16歲的,身高已經超過了一米七,人就像抽條了的莊稼,又細又長。
“一鳴!”林仙鶴揚起聲音高喊,修長的手臂在頭頂上揮舞,引得同學們紛紛看過來,只有林一鳴無動于衷。他低著頭,走得很慢,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林仙鶴又喊了兩聲,他才在旁邊同學的提醒下看過來,在看到林仙鶴的那一刻,有些黯淡的眼神立時一亮,五官立時生動起來,大喊一聲“姐姐”,就推著自行車朝著校門口奔過來。
“姐,你怎么來了,是專門來接我的嗎,你什么時候回來的?”
林一鳴跑到林仙鶴跟前停住,眉眼都是笑,迫不及待地問著。
林仙鶴上下打量著自家堂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