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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蕓諾心下微詫,仔細辨別,還真是裴娟的聲音,裴娟哭聲中氣十足,手里有五兩銀子,不管在哪兒日子都該過得不錯,沈蕓諾卻察覺到,裴征棱角分明的臉上閃過一抹厭惡,她不知曉從何而來,一只腳剛踏進院子,就見院子正中間跪著位婦人,形態臃腫,一身白色綢緞更顯得人珠圓玉潤,劉家前些年日子不好過,之后家境好了,可裴娟也沒有這樣好的身體。
“爹啊,都是女人不孝,沒來得及見您最后一面,您心里要是有氣的話,睜開眼罵我啊,我的爹啊,您怎么說走就走了啊。”裴俊背對著她們,聲音凄慘,比起韓梅,反而有幾分真心。
宋氏坐在堂屋門口,清淺的目光落在裴娟身上,像是看陌生人似的,深邃的眼底沒有一絲波瀾,聽周菊說,裴老頭死后,宋氏最多的神情就是這樣子,失神得望著某處,眼里看不盡任何東西。
哭得差不多了,裴娟站了起來,走到宋氏跟前又跪了下去,手拉著宋氏的手往自己臉上打,一個勁的認錯,“娘,是我得錯,您打我吧,要是我早些時候回來,爹說不定會多活些日子,娘,都是我的錯啊?!?
宋氏僵直了手,愣愣得看向面前的裴娟,臉長了一圈肉,手臂粗了不少,滿面紅光,和她記憶里的裴娟完全是兩個人,她不確認的喚道,“你是娟兒?”
裴俊仰起頭,臉上盡是淚痕,埋在宋氏雙腿間,失聲痛哭,“娘,您好好看看我,我是娟兒啊,您的娟兒啊?!?
宋氏伸手,輕輕捧起裴娟的臉,停在她圓潤的臉頰,眼角緩緩落下兩行淚,“娟兒啊,你可是娘辛辛苦苦懷胎十月生下來的啊,你這么能這么對我和你爹啊,娟兒啊。”
☆、100|060611
裴娟一把鼻涕一把淚,臉上的妝容散開,蹭了宋氏一衣袖的米分,裴征頓了片刻,越過二人進了屋子,裴勇裴俊忙活了一夜,面上精神不濟,屋子里不見裴萬人影,裴征問小栓,才知是去山里砍柴了,客人多,裴家大房幫著應付,裴征拉著小洛跪下,磕了三個響頭,又燒了紙錢,轉身,望著倦怠的裴俊,“四弟回去歇會,我和你三嫂守著就好?!?
裴俊搖了搖頭,院子里鬧哄哄的,回屋也睡不著,況且,昨晚,宋家親戚住了他和周菊的屋子,不知是什么情形,他回屋碰著了不太好,抬眸,望向門口哭作一團的兩人,端詳片刻,收回了視線,沈蕓諾正往火盆里燒紙,紙燒得旺,煙霧中紙灰冒了出來,裴俊神色復雜的問裴征,“三哥,你說大姐之前去哪兒了?”
若非裴娟出聲,他也沒認出來,當初,裴娟拿著五兩銀子偷偷走了,分家也是她慫恿的,裴萬腳受傷,裴老頭出事她都沒不見人影,偏生這會兒回來的,裴娟真改了性子,早先就該回來了。
人心難測,他不得不多長個心眼,對裴娟,他并不熱絡,甚至算得上是冷淡。
裴征說不上來,裴娟胖了不少,在外邊日子過得不錯,說起來,裴秀還夏家的親事還是裴娟在中間牽的線,斜眼,蹙眉道,“爹死了,她回來燒柱香總是好的?!?
裴老頭的事情后,裴娟舍不得宋氏,想要留下來盡孝,經過裴秀的事兒,裴俊也冷了心,眉色淡淡的道,“大姐不用擔心娘,有我和阿菊,會照顧好她的,你若是真有心,以后?;貋砜茨锞褪橇恕!币怀簧咭昱戮K,這是裴俊此時的心境,裴老頭出山,裴秀和夏慶豐回來看了眼就走了,留下五十文銀錢,被裴俊還回去了,裴秀要拿銀錢作名聲,他不會如她的愿。
不是裴秀,裴老頭說不準還能活些日子,裴俊不是不怪裴秀的。
裴娟伸展了下粗了一圈的手臂,這次回來,家里的境況明顯好轉不少,這點是她離開的時候沒有想到的,打量著裴俊冷硬的五官,眼眶微紅,張嘴想說什么,被裴俊略含指責的目光望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轉向宋氏,眼神帶著祈求。
宋氏身形僵直,別開臉,嘆氣道,“如今我跟著你四弟,日子不差,你就回去吧?!迸峋旰团嵊滤麄冸x了心,尤其是裴萬,目光淬了毒似的,家里邊亂糟糟的,也是裴娟從中攪和出來的,宋氏心思清明,攆人道,“你手里有銀子,你好好拿著,你爹沒了,我又是個沒本事的,幫襯不了你什么,日子啊,還是要自己過。”
話完,宋氏撿起角落里的掃帚,佝僂著背,慢慢回了屋,明明少了一個人,宋氏覺得少了很多人似的,耳邊安靜得不像話,偶爾,好似屋子里有人,裴老頭在罵她,宋氏聽得紅了眼,待細細聽,什么聲音都沒了,次數多了,她也清楚是她魔怔了,將屋子清掃干凈,柜子里,裴老頭的衣衫全燒了,只剩下她的,亂七八糟的堆在柜子里,她一件一件疊好,嘴里喃喃自語的嘀咕著什么,沉靜如水的臉漸漸崩裂開,抬起手背,擦了擦沒落下的淚,算計得多,到頭來什么都撈不著。
幾個兒子分家了,老頭子走了,她呢,手里的田地也沒了,此刻,才幡然醒悟,當下的日子,是她從來沒有想過的,她以為,她和老頭子活著一日家里便不會分家,她的幾個兒子爭氣,掙很多的銀子,會比裴家大房正得還多。
昨晚,睡著了,好似夢見劉氏在她跟前點頭哈腰,求她賞口飯吃,睜開眼,嘴角勾著笑,然而,不過是夢境罷了。疊好衣衫出來,裴娟還站在院子里,纖細的腰身粗了許多,白色的衣衫穿在身上顯得人矮了一截,她放好掃帚,走下去,嘆了口氣,“你如果沒地兒住,就住你爹的那間屋子吧,我和老四過,你自己吃什么自己想法子?!?
得饒人處且饒人,可惜,她明白得晚了。
裴娟張了張嘴,在宋氏如炬的目光中抬不起頭來,她身上穿的綢緞,發髻上插著銀簪,哪是缺衣少食的?局促道,“娘,我手里有錢的,我就是,就是不放心您。”
宋氏嗤笑了聲,不知是笑裴娟還是笑自己,“家里這樣子呢,你還能算計什么呢?娟兒,娘年紀大了,只想安安生生過日子,窮也好,富也罷,有口飯吃比什么都強。”裴俊孝順,她不來事,三個人好好過日子,將來待自己年紀大了,日子不會比裴老頭過得差,老頭子死了,什么都沒留下,她手里沒有銀子,卻想留下點什么,至少不會讓幾個兒子提起自己時沉默無言。
回到西屋,朝收拾院子的裴俊道,“老四,我來吧,你去那邊把阿菊接回來,待會我做飯。”
裴娟站在院子里,像個突然闖入的無關緊要的人,激不起一絲漣漪,她心生恐懼,低低喊了聲娘,屋子里,宋氏并沒有應聲,專心做著手里得事兒,裴娟咬咬牙,站了會兒,憤懣的轉身走了。
家里的臘腸全賣了,沈蕓諾前前后后將屋子里收拾出來,又找了沈聰買回來的熏香,試圖將屋子里那股味兒驅散,裴老頭的喪事,說好花的銀子四家人平攤,裴征挑了大頭,出了一百文,沈蕓諾沒說什么,比起他們三家,自家寬裕很多,裴征出大頭,更多的還是為著她和小洛的名聲,她心底有數。
小洛去鎮上念書,家里又剩下大丫,兩只小狗都她照顧著,比起之前,小狗懂得認人了,聽著院子外陌生的腳步會跑到門口汪汪大叫,是家里的人,則是親熱的搖頭擺尾,狗通人性,一點不假。
沈蕓諾弄好飯菜,端去邱艷吃了,剛坐下準備抱小峰,聽著院子里傳來小狗的叫聲,大丫嗖的下跑了出去,很快,苦著臉走回來,“姑姑,是一個胖子,不認識的?!?
裴老頭得喪事沈聰他們沒去,大丫沒見過裴娟,認不出也自然,沈蕓諾只當是上山尋野菜的,也沒當回事,等了會,外邊響起咚咚的敲門聲,沈蕓諾見木床上的小峰蹙了蹙眉,扁著小嘴快要哭出來似的,忙起身走了出去。
裴娟一身灰白色長衣,臉上抹了厚厚的脂米分,一張臉白里透紅,尤其一雙眼,被眼角的肉擠弄得小了許多,她心下疑惑,喚了聲“招財”,“招財”搖了兩下尾巴,跪坐在她腿邊,沈蕓諾好笑,抬眸,問裴娟,“大姐來可是有事?”
裴娟穿著不差,身子豐腴不少,看模樣,該是又嫁人了,日子過得不錯,邱艷生完孩子都不如裴娟胖,不由自主的,沈蕓諾多看了兩眼,裴娟此時的模樣,像極了有孩子的。
她打量裴娟的同時,裴娟也上下端詳著沈蕓諾,她在家的時候,沈蕓諾五官清秀,卻比不過如今唇紅齒白的樣子,一身白色衣衫,襯得一張臉愈發紅潤嬌嫩,是她比不過的,低下頭,眼神黯淡了許多,低聲道,“聽說小洛去鎮上書院念書,我過來瞅瞅?!?
沈蕓諾收回視線,壓下心中疑惑,嘴角抿著淡淡笑意,解釋道,“小洛去鎮上了,半個月休息兩天,沒在家?!毙÷迦ユ偵系氖聝捍遄永餂]有多少人清楚,加之忙裴老頭的喪事,這幾日,小洛和沈聰同進同出,和往回一樣,村子里的人只當小洛在上水村念書,裴娟從哪兒聽來的消息?
話說出口,裴娟就意識到了不妥當,微胖的手指摩挲著衣角,挺直脊背,朝院子瞄了兩眼,硬著頭皮道,“說起來,你和三弟搬家,我也沒過來瞧瞧,不然進屋說說?”
沈蕓諾猜測裴娟來有事商量,約莫許久沒見面,沈蕓諾記憶里的裴娟模糊了許多,她側開身子,請裴娟進屋坐,說了邱艷坐月子的事兒,裴娟眼神四處看,堂屋明亮,中間安置了一張大的地方桌,角落里有張小的,上邊的物件擺放得整整齊齊,順著小四方桌,安置了一張柜子,架子上有杯子,有茶壺,乍眼一看,還以為是鎮上的屋子,拉開凳子,坐下,逡巡一圈又站了起來,“四弟妹,頭回來,帶我四下轉轉?”
裴娟以前尖酸刻薄,趾高氣揚,何時低聲下氣看人臉色過,反常即為妖,沈蕓諾頓了頓,去柜子上,拿水壺給裴娟倒茶,將杯子推到她跟前,為難道,“莊戶人家的院子大抵差不多,沒什么看的,加之,我嫂子在屋里休息,小孩子不到一個月,擔心嚇著他了?!?
何嘗不明白是她的說辭,裴娟握著杯子,盯著上邊的紋路,狀似不經意的往墻上看了兩眼,“聽說四弟和小洛舅舅賣臘腸,家里也算有了進項,難怪把小洛送去鎮上的書院了,換成我,也盼著家里孩子好?!?
沈蕓諾心思動了動,面上不動,無事不登三寶殿,裴娟來果然有事兒,沉吟片刻,轉移了話題,“大姐這么久去什么地方了,娘尋思著出去找你,二哥腿又受了傷,家里發生了許多事兒?!碑敃r,裴娟手里有五兩銀子,裴老頭和宋氏想著法子巴結,之后,對于五兩銀子,周菊和她說估計是沒有的,劉家有錢,裴娟做錯了,劉文山真不和裴娟過了,也不會給五兩銀子,可五兩銀子是不是真的,沈蕓諾心里是不清楚的。
說起過去,裴娟神色一僵,輕描淡寫道,“各人有各人的難處,不瞞四弟妹,離開家,我爺沒地方去,后來在鎮上安了家,柴米油鹽都要銀子,我才知曉難處,對了,你們賣多少臘腸了,我和你姐夫守著家里的老宅子,又住在鎮上,真要能尋到個掙錢的法子倒是不錯。”
裴俊賣豆腐那會她就想回來了,出了韓家的事兒,她知曉沈聰不會答應,而且,那時候回來,裴老頭和宋氏埋怨她的多,裴俊和周菊也記恨她,她哪里能學會做豆腐,一拖再拖,得知沈聰在縣衙當值,和知縣大人府上的管家有來往,冬天,一籮筐一籮筐的臘腸往縣衙后院送,她才又起了心思。
記憶中,裴征一無是處,除了人長得好看,徒有一身蠻力,沒其他長處,賣臘腸的事兒倒是讓她對他刮目相看,鎮上的肉十五文一斤,裴征在肉鋪子,一買就是幾十斤,從沒賒過賬,她偷偷跟了裴征幾回,見她在雜貨鋪子買東西大手大腳,明白他手里不缺錢,還在家里請了幫工,一天十文錢的工錢,她心里發酸,以往,在裴家,她手里有二三十個銅板就是多的,才多久,裴征家里都開始請幫工了,心下比較,愈發不是滋味。
裴征若還如之前那般窮苦她或許會好受得多,而現在,裴征明顯和當年不同了,裴娟拿捏不住他,繼續說起鎮上的事兒,“清水鎮說大不大,你姐夫在鎮上祖上的宅子,平時出門幫大戶人家搬貨掙點銀子,你和四弟有好日子過了,可不能忘我們這些親戚。”
沈蕓諾不動聲色地給自己倒了杯水,湊到嘴邊,輕輕抿了一小口,如實道,“天氣暖和了,家里不灌臘腸,看大姐面色紅潤,日子哪會比我們差了,小洛念書,筆墨紙硯貴著?!?
裴娟頓了頓,眉色不展,聽完沈蕓諾的話,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笑,順勢道,“也是,家里養著孩子,花錢的地方多,眼下我倒是有一樁掙錢的門路,家里事情多,你要照顧小洛,四弟也忙,這些日子,天還冷著,臘腸的生意還能做些時日,我和四弟一母同胞,情分不比別人,有錢咱自己掙,你和我說怎么做臘腸,我與你姐夫在家里弄好拿去鎮上賣,掙的銀子咱平分如何?”她手里的五兩銀子用得差不多了,沈蕓諾如果和她說了法子,再拿些錢出來買肉,她和陳余出力氣就好。
沈蕓諾面色一怔,她以為裴娟想來幫忙,不成想打的是這個主意,頓時,臉冷了下來,眉色疏離,“家里今年暫時不灌臘腸,冬日的時候再說,大姐想要跟人合伙,還是找別人吧?!?
臘腸以后是她們唯一掙錢的路子,不管是誰她都不會說,被人嘗出其中加的調料是回事,自己主動拿出去又是另一回事了,這時候,聽著旁邊屋子傳來小孩子的哭聲,沈蕓諾開口攆人,“大姐沒多大的事兒先回吧,小峰哭了,我要去照顧孩子。”
裴娟見沈蕓諾神色淡漠,拉長了臉,長滿橫肉的臉抽搐了兩下,冷聲道,“四弟妹,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你既然進了我裴家的門,凡事都該問過四弟的意思,我進門好言好語和你商量,你什么態度?拿著我四弟的銀子貼補娘家人,傳出去,小洛在鎮上書院也待不下去,給你好臉色別真以為我是好欺負的了?!?
沈蕓諾冷笑了聲,推開凳子,手指著外邊,嗤鼻道,“大姐還是回去吧,即使貼補娘家也是我心里樂意,倒是大姐,爹娘辛苦養你長大,若你能幫襯一二,爹娘說不準多開心呢?!?lt;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