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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成禮本是在院試放榜后,就準備與他爹一起回村的,沒想到卻收到了知縣大人的邀約,讓其三日后赴狀元樓之宴。
狀元樓是同安縣最出名的一家酒樓,據說在前朝就存在,因為曾經從這里走出了一位狀元,故以此命名,這故事是真是假難以查明,但酒樓的確很受文人的歡迎。
顧成禮聽了狀元樓的故事后,只覺這是一種成功的營銷,而且已經成功到在官府面前掛名。每年院試放榜后,同安縣的知縣都會在這里宴請中榜的十名秀才。
既然是有舊例可尋,顧成禮就沒有拒絕這次的邀請,不僅僅如此,他還有些期待,根據他打聽到的消息,在這次宴席上,他應該會見到他接下來三年的同窗,甚至可能會有講師。
如今的朝廷重視文教,在每個縣城、府城都有設立縣學、府學,里面的講師都是有官府聘請、擁有品階的舉人,而通過院試選□□的生員可以進入縣學讀書。
生員其實就是秀才的意思,但是同樣是秀才,卻也分出個高低,比如顧成禮他這次考得不錯,成了案首,但對他來說,比起這個案首的頭銜,他更喜愛的是癝生這個身份。
縣學的學生是通過層層考試選□□的生員,而這縣學生員名額是有限制的,考中者不僅可以免除家中的徭役、兵役,還可以不受笞刑,不受刑訊逼供,甚至可以每月還可以從官府那里領六斗糧食,因為癝是米倉的意思,所以這類生員被稱作癝膳生員,即癝生。
除此之外,癝生還可以每年領四兩銀子,這樣的福利待遇令顧成禮非常滿意。但是成為了癝生也并不代表以后就無憂了,每年都是要經過歲考,經過歲、科兩試名列前列,才能繼續保住癝生名額。
總之壓力非常大,全縣的秀才生員都在考,競爭也非常強。
顧成禮一點也不擔心競爭激烈,反而有些躍躍欲試,不管是前世還是今生,他都可以算得上是學霸,別的能力不一定有,但學習能力卻是特別強,如果只要考的好久能拿銀錢,他根本不介意每年的科考。
這次院試錄取的秀才名額有十人,顧成禮得知包括他在內的十人都收到了知縣大人的邀請,而他們也都獲得了進入縣試的機會。
三天一晃而逝,轉眼便道了赴宴這天。
第22章 改字
每歲院試放榜后,知縣都會在狀元樓宴請中榜的秀才,而這種做法其實并不單單是在同安縣出現,而是一種很常規的操作,或者說是一種“上行下效”。
自本朝建國之初,□□皇帝在殿試新科進士后,提出要賜宴,讓登科的士子們在皇家花園瓊林苑宴請新及第的進士,所以這又被稱作是“瓊林宴”,后來瓊林宴成了一種定例,每年的新科進士都能享受到這種待遇,若是年輕有為又尚未婚配的,甚至有可能會被皇帝當場看上從而為其賜婚,那才是真正地春風得意馬蹄疾。
所以,參加瓊林宴幾乎是所有讀書人的夢想,但也不是人人都有機會的,而出了“瓊林宴”后,沒過多久就有了“鹿鳴宴”。
與前者相似,也是一種宴請讀書人的宴席,不過規格要小些。鄉試放榜后,地方州縣的長官會宴請新科舉人來參加宴席,祝賀他們成功中舉。而顧成禮這次參加的宴席性質也與其相似,只不過他們這些被宴請的只是院試中舉的秀才。
即便如此,也是一件非常光榮、令旁人羨慕不已的事情。
等到夜幕降臨,顧成禮把自己拾掇清朗利落,就抬腳出門了。
不管是在顧家還是老師李秀才家,他們用晚膳都比較早,棗泥溝與壽春鎮不算是很繁榮的地方,故而到了夜里人們往往會早早歇下,而同安縣不一樣,就連宴請都是安排在夜幕初降時,然而此刻的同安縣城的確是格外地好看。
同安縣城墻外有一條護城河,其中有一支水系貫穿城中,白日可以看到有漁船出入,很是熱鬧,到了夜里卻是另一番景致,即便不是花燈節,也能每晚見到會有花燈順著水流而下,點綴著長夜一景。
顧成禮特地按照請帖上的時辰提前過來,竟沒想到等他到時已算晚的了,此時狀元樓二樓已經坐下了不少人。
因是知縣在此宴請中榜的秀才,故而今日狀元樓里來的都是收到請帖之人。
顧成禮的踏入,讓原本談笑風生的二樓在座之人靜默片刻,眾人望向走近的少年,眼神不自覺打量起來,神情各異。
少年仿佛并未察覺落到自己身上的目光,神情不變,淡定自若地走向一靠窗角落,安靜落座,片刻后,眾人收回目光,繼續攀談,仿佛不曾留意到少年的步入。
此刻還未到請柬上的時辰,知縣大人也未曾入場,不過桌面上有放點心茶茗,顧成禮揀了一塊易克化的先墊墊肚子,然后才將目光放在在場眾人身上,李秀才在歸家之前就把這次中榜的秀才情況打聽清楚了,并和他提點一番,他心里基本能將另九人認出來。
而他發現,這次考中的九人并未全到齊,但在場之人中也有些并非是那九人之列,略作思索,心里差不多就明了了。
等宴席快開始時,應邀之人差不多都到場了,顧成禮身旁也落座了其他人,兩相交談一番,果真如他所想,這些人皆是秀才出身,不過有些是去歲中榜,不僅有去歲,甚至還有以往好幾屆的。但能來此宴席的,都是收到知縣請帖,雖是往屆之人,卻比新中榜的更受追捧。
顧成禮眼眸微動,能從知縣大人手里撈到請帖,說明這些人有些門道,或者說受到知縣的重視,自然是比他們這些新秀才更值得結交。
“聽說此次知縣大人還邀請了傅學政同來……”顧成禮身旁一人開口道,臉上帶著喜意。
“此話當真?傅學政怎會來咱們這宴席……咳,在下是說學政大人公務繁忙,我等竟有幸能與大人同聚一堂,此乃人生大幸啊!”那人自知失言,連忙改口,不過眾人都能聽懂他話里的意思。
顧成禮已經進學三年,對朝廷的一些官員也是有些了解,學政,也可稱為“學臺”,全稱是“提督學政”,雖是沒有品級的學官,但都是進士出身,而且都是從正五品以上的官員中挑選,掌管著一府各州縣學的政令與科考,甚至還有考察講師之責,他琢磨了一下,這學政差不多也就是管理一府教育的教育局局長,對于他們如今的秀才級別來說,還真是高不可攀。
他繼續聽著身旁之人講道,“……這傅學政出身可不一般,原是從二品的戶部侍郎,只怕等三年任期一過,回京就是……”還沒等他將這句話聽完,身旁就大喇喇坐下一人,側首望去,竟還是熟人。
趙明昌正了正衣襟,見顧成禮望著自己,忍不住挺直背脊,壓低聲音道,“不是我想坐你身旁,旁的都沒席位了。”他還努力將身子往旁邊縮了縮,仿佛真的很嫌棄。
顧成禮目光看向他,伸手過去,趙明昌連忙站起身,忍不住喝問他,“你要干嘛!”他的聲音壓低,像是受到了驚嚇,一定震懾力也沒有。
顧成禮納罕,伸手將桌邊的果盤撈近,一臉奇怪地看著一驚一乍的趙明昌。
原本以為他要推搡自己的趙明昌忍不住紅了臉,清了清嗓子,“咳,沒想到你學問做得不錯,竟能中案首……”院試一放榜,他爹就把中榜的秀才都打聽清楚了,原本他還不知道這顧成禮是誰,后來才知道是與自己有過兩面之緣的少年。
沒想到被他瞧不起的“鄉巴人”,竟能考得比自己厲害,一向肆意張揚的趙明昌心里復雜,目光偷瞥了一眼顧成禮,覺得此刻他一定在心里笑話自己。
顧成禮雖然覺得這趙明昌反應古怪了些,也沒當回事,反正他們多次相處都不是很愉快,而這時在座之人皆站起身來,他抬眼望去,木梯口走來了一群人,為首之人雖是一身常服卻不威而怒,身旁站立的幾人也皆是不凡,這是同安縣的知縣,此次宴席的東道主,他跟著眾人一起起身。
姚弘文年過四十,留著一把長須,過黑的膚色看上去倒不像一個文人,此時見眾人起身,爽朗大笑道,“今日赴約之人皆是姚某的客人,不必多禮,都坐下吧。”雖是這般說著,眾人卻不敢怠慢。
姚弘文對著身旁一儒雅消瘦的男子道,“難得傅大人今日能赴姚某的約,若有招待不周之處,還望海涵。”
傅茂典聞言微微頷首,態度不冷不熱,對于姚知縣的熱情款待顯得不甚在意,而是目光不經意劃向在座的學子。
姚弘文目光一閃,也看向眾人,朗聲道,“今日宴席,所到之人皆是身負功名之輩,俱是青年才俊,能有諸位,實乃同安縣之幸,還望各位仍需勤勉,不負圣上皇恩……”一番勉勵之詞,聽得在座之人忍不住昂首,胸腔激蕩,恨不得當場揮詩一首來表達自己此刻心中的豪情萬丈。
還真有人當場賦詩,顧成禮朝站出之人望去,目露訝然,轉頭看向趙明昌,果然他也認出此人。
此刻從坐席上起身,賦詩一首來表達對皇上的忠心、對姚知縣知遇之恩的感激,正是縣試時在貢院門口與顧成禮、李玉溪發生摩擦,最后卻被突然冒出的趙明昌懟了一頓的許敬宗,年二十五卻相貌顯得過分老成。
詩作誦畢,許敬宗朝身處上位的姚知縣鞠了一躬,面帶矜持,“此詩乃學生發自本心,還望大人賞鑒。”
姚知縣滿意地點點頭,“不錯不錯,文瑾的詩越發精湛了,甚好!”
許敬宗面色潮紅,微微激動起來,“文瑾”是他的字,沒想到知縣大人竟也知道,原來大人是這么體察入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