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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狄維爾溫和地笑了笑,開始了他的敘述。
“想必您之前已經聽我提到過了,我以安歌林公國使節的身份出使來到王國,但更多的細節,我卻還未曾向您講述。比如,包括戴維恩陛下與多數貴族在內的權貴群體,并不歡迎我們使節團隊的到來,若非我等的國王陛下與某位大公爵有些往來,用一封親筆信為我們換來十二個星次的滯留時間,我們恐怕早該出發返航了。”
還有這種事?洛蘭妮雅有些不理解,思來想去也只剩下兩國關系本就不好的猜測。
“但即便住進了公爵大人好心為我們準備的公館里,我們求見戴維恩陛下的請示依舊得不到一點回音。當然,迄今為止我們也試著找過各種渠道的助力,可惜效果始終微乎其微……若非如此,我也不敢斗膽向您提出這樣冒犯的請求。”
洛蘭妮雅意識到這份話題的重量,連忙搖頭表態:“我理解您說的了,可是我真的身微力薄,沒有能力來承擔這種影響兩國邦交的大事啊。”
“您別害怕,我們不會讓您承擔任何責任和風險,只是希望經由您向戴維恩陛下傳遞一個消息,一個……或許會改變戴維恩陛下看法的消息。”貝狄維爾說著,又補充道,“當然,為了撇清您的責任,我會將這條消息親手寫入信函,只要能有機會讓戴維恩陛下看到信函內容,就一定能改變他原先的成見,想必也會考慮給我們一個覲見的機會。”
可是真的不行啊,她那父王都已經涼了……
洛蘭妮雅毫不掩飾自己的為難:“抱歉,恐怕……”
看到對方隱含失落、卻又一副理應如此的認命神情,她忍不住有些心軟,幾乎已經說出了口的拒絕又變得委婉起來:“我得好好考慮一下才行。”
誰知對方聽她這么說,就像是行走在沙漠中的干渴旅人終于得見綠洲一樣變得振奮起來:“真的嗎?謝謝您,莉婭小姐!您愿意考慮真是幫大忙了!”
“我、我只是考慮啊,還沒說一定會幫你呢!”洛蘭妮雅慌得連敬語都忘了用了。
“沒關系,您考慮多久都行,只需要在十……不,在未來九個星次之內,給我答復就可以,不論結果如何,我都會一直銘記您對我的友善與慷慨相助。”貝狄維爾計算了一下時限,眼眸晶亮地答道。
“那,也行吧……”洛蘭妮雅應得十分勉強,而后又想起一個問題,“如果我要給你答復,又該如何聯系你呢?”
騎士沉吟了一會:“您可以前往王宮外的神臨廣場以南,一家名為‘海妖之歌’的酒館,抵達之后,找到酒保科里納,讓他傳話給‘萊諾高原的白銀之劍’,再告知他具體的時間地點……讓您見笑了,我知道這樣迂回的傳話效率并不算高,但優點是相對隱蔽、安全,您在前一天的留言,我最遲也能在翌日一早收到,所以也只好如此麻煩您了。”
洛蘭妮雅沒想過自己會聽到這么有奇幻感的接頭方式,雖然面上的表情還算平靜,可心底里那些原本還算堅定的想法卻不禁動搖起來,逐漸發出微弱的聲音,鼓動著她去見一見王宮之外的世界。
王宮……之外?可她根本沒有辦法出去的,對吧?
洛蘭妮雅本想果斷地否決掉這些不切實際的想法,然而思慮之后,反倒讓躍躍欲試的妄想占據了上風,愈發撬動她不安分的心。
她甚至都沒有嘗試努力過,怎么敢肯定自己一定出不去王宮?
這么想著,洛蘭妮雅就連回復的聲音都忍不住激動得有些顫抖了:“不,不麻煩,等我考慮好,一定會聯系您的。”
“感謝您,這真是今晚我聽到的最好的消息。”白發的騎士露出如釋重負的輕松笑容,“這么說來,我該提前為您準備一份謝禮才行,畢竟再怎么樣也不能白白勞累您來回往返王宮內外兩次吧?”
“謝禮就不必了……”洛蘭妮雅努力推脫著,但顯然成效甚微,沒過一會就被騎士講述的慶典活動勾得心神動搖,恨不得立刻飛到王宮外的世界好好開一開眼界。
最后還是嗚嗚叫著的金色狼崽跳起來咬住了她的裙擺,不住地拽著往外示意,才讓洛蘭妮雅后知后覺地意識到時間的流逝。
她望向圓形矮桌,看見桌面上原本那只酒瓶已被撤下,如今正林林總總擺著騎士先生為她而吩咐侍者取來的好幾種飲品,其中大部分是色彩繽紛的果汁,看起來五顏六色、飽含童心,像極了為小朋友召開的茶話會。
洛蘭妮雅騰地一下從沙發上站起,紅著臉磕磕巴巴地搜尋借口:“抱歉,一沒注意時間,竟然打擾了您這么久!我、我現在差不多也該告辭了,再不回去,其他侍女恐怕會擔心的……”
開玩笑,雖然現在頭發上的偽裝還沒失效,但再過一會就說不定了!她可不想眾目睽睽之下被迫掉馬甲啊!
洛蘭妮雅的視線不住地往庭院外頭飄,試圖通過今晚高懸于夜空那輪紫色月亮的盈缺,來判斷現在大致的時刻:彎面的弧度顯示,現在大概率正處在26點至28點之間……還有搶救的余地!
見小侍女表情急切,貝狄維爾也不再多挽留,只是隨她一同起身,微笑著表示與她共度的時光十分愉快而美妙。
正當洛蘭妮雅就要告別之時,庭院的樓下突然傳來一記極為響亮的耳光聲,出于人類愛湊熱鬧的天性,二人不約而同地向外看去,卻是同時看到了一個令他們都感覺到熟悉的身影。
“咦,特里斯坦卿竟然會在這里……”貝狄維爾有些驚訝地打量著那片庭院燈光下的兩人,尤其在那位紅黑禮服的男性身上多觀察了一會。
洛蘭妮雅及時收住聲音,只看了一眼正站在特里斯坦面前、身著漂亮露肩禮服的年輕女性,便不再繼續關注,向白發碧眸的騎士禮貌地道別離去。
貝狄維爾微笑目送她離開,片刻后,再度將視線投向那片仍在上演糾纏戲碼的庭院,越往后看,笑容就消失得越徹底。
最終,他忍不住低頭捏了捏眉心,嘆出一口長長的濁氣。
“貝狄維爾爵士,到你出場的時候了。”
……
夜色下,籠罩于溫暖燈光中的癡纏戲終于告一段落。
貝狄維爾從藏身的灌木叢后走出,用腳步聲提醒了同伴自己的到來。
“特里斯坦卿,看到你已經可以熟練地處理好與王國淑女的社交關系,我感到有些驚訝,但更多的是欣慰。”
“貝狄維爾卿。”特里斯坦轉身,滿臉寫著疲倦地向同伴開始嘆氣,“我發誓,剛才那位女士可不是我主動招惹的。今晚我本來已為一位勾去了我全部心神的美麗夫人譜寫好曲目,正找到地方開始試奏的時候,那位女士就突然出現在了我面前,說想要我為她彈奏一曲。誰知在我為她完成一段演奏之后,她仍然不依不饒,執意想要我彈奏剛才完成創作的那首曲子,我婉拒了她,她便執著糾纏,甚至一直從餐廳外的花園追逐我到這里……真是無妄之災啊。”
貝狄維爾微微搖頭:“真難得,你竟然會拒絕淑女的請求。”
“別提了,那根本算不上什么請求。”特里斯坦繼續嘆氣,“更何況,那首曲子是我為了某位特別的夫人而創作的,又豈能用獻給她的音樂去取悅他人呢?”
“特里斯坦卿,我記得我提醒過你……”
“是是是,我知道,我記得的!但這次這位真的不一樣,貝狄維爾卿,你該理解一下我,邂逅命運的感覺是如此美妙,我有預感,和她的相遇是一場完完全全的奇跡……”
眼見這位騎士又要沉浸于自己腦海中營造出的浪漫之中了,貝狄維爾不得不出聲提醒他:“你別忘了,你之前每次幾乎也都是這么說的。”
特里斯坦的回答顯然凝滯了一瞬:“這次,這次真的不一樣……”
“好的,我明白,你每一次遇見的命運都是不一樣的。”貝狄維爾無情地棒讀道。
“……先不聊我的事了,貝狄維爾卿呢,在晚宴上過得如何?”特里斯坦生硬無比地轉移了話題。
“關于這一點,”貝狄維爾收起與同伴打趣的輕快表情,抬眸看向了那片正對著此處的寬闊露臺,“就在你來到這座庭院前,我正在那邊的露臺上與一位可愛的小淑女相談甚歡。”
聞言,特里斯坦不由驚奇地感嘆道:“你竟然也開始對結交女士的事感興趣了?難道說赫里斯王國的淑女們更符合你的喜好嗎?”
“不是你想的那樣。”貝狄維爾搖搖頭,眼底流露出一絲沉凝,“我和那位小淑女只是偶遇,但關于她,我有一些暫時還無法證實的猜測……特里斯坦卿,你只需要知道這一點就好——她或許,會成為我們找到突破口的關鍵。”
“突破口?你是說,她也許能讓我們見到赫里斯的國王陛下?”特里斯坦這下是真的驚訝了,他怎么也沒想到,就在自己沉浸體驗異國晚宴的時候,竟然還有人一直惦記著身上的公差,甚至真給他摸索到了一絲希望的可能性……事情真會有這么順利嗎?要知道他們可是從抵達這個國家起,就一直在碰壁挫折,始終做著徒勞的無用功。
“不好說,現在只能看我的猜測是否能夠命中多少……”
貝狄維爾賣了個關子,絕口不再提及自己的猜測,只說或許過幾天就會有消息傳來,這讓特里斯坦難受了好一會才緩過勁來。
他蔫蔫地嘆著氣取出琴,撥出幾個低沉的音符。
“今夜,將是一個充滿哀傷的夜晚……”
“特里斯坦卿,請停下,別忘了你的吟游詩人夢就是從發現自己五音不全開始碎裂的。”
……
至于洛蘭妮雅這邊,她成功趕在時限到來之前找到了侍女瑪琪和瑪拉,終于得到些許放松的機會。
“殿下,您之后就一直不見蹤影,會場內還傳出有人意圖擄走宮廷侍女的風聲,我們還擔心……”瑪琪一邊為她打理著變回原色的長發,一邊如釋重負地長舒了一口氣。
“嗯?所以后來發生了誰被強行擄走的情況嗎?”洛蘭妮雅一聽有后續,連忙追問道。
“據我們所知,并沒有。”瑪拉面無表情地說著,推出了掛著早先那套黑色禮服裙的推車,“殿下,距離晚宴結束還有兩個自然時,您還打算維持備選方案的裝扮嗎?”
洛蘭妮雅聞言思索了一陣,最終搖頭。
穿著侍女服裝的限制,她算是切身體會到了。
不能自由出入會場各處也就算了,還有小概率遭遇意外的風險,確實無法作為合格而穩妥的正常方案。
好在只要再挨過兩小時,折磨就結束了!
洛蘭妮雅強迫自己重新打起精神,配合著兩位侍女完成更衣化妝之后,整個人便又恢復了最初黑裙黑頭紗、鬢帶黑色花飾的模樣。
就在她控制著項圈,將中型犬只體型的小金狼變回袖珍尺寸的幼崽金狼時,侍女瑪琪似是突然想起了某事,連忙從圍裙中找出一張折迭好的便簽紙,恭敬地雙手遞向王女。
“殿下,這是二殿下托我轉交給您的口信。”
洛蘭妮雅接過,打開一看,只見上面用了她極為熟悉的華貴字跡,書寫著一行簡單的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