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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片看不到硝煙的戰場。
對于某位正在客串吟游詩人的騎士而言,他眼下面臨著要與一眾各具知名度的正牌詩人同臺競技的嚴峻考驗;而對觀眾席上并不知曉這位俊美詩人底細的觀賽者來說,他肩部綬帶上的月桂枝條數量并不亞于其他人,這似乎足以證實他頗有水準的即興創作力。
或許只有同為參賽者的其他詩人之間無聲交換的眼神,才能隱晦暗示出某些不為人知的問題。
“咳、咳咳……”洛蘭妮雅好不容易緩過勁來,撫著胸口半晌沒能說出一個字來,只能假裝出一副喝水嗆到的樣子,故作淡定地繼續往演出臺上看,不時讓視線掃過那個昨天才見過的熟悉身影,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怎么又是這個想騙她炮的家伙?
偏偏此時還好巧不巧的,身旁的賞金獵人少年似乎是見她恢復過來,還出言問道:“看到認識的人了?”
“咳……”洛蘭妮雅艱難地咽了咽唾液,干澀開口,“算、算是吧,不過不是很熟……”
對哦,她突然想起來,自己已經換了一套打扮,而且還有大大的帽子擋臉,就算是昨天晚宴上近距離接觸過的人,應該也不可能一眼認出她來吧?
擔心身份暴露的危機感消退后,洛蘭妮雅重新變得坦然起來。不過為了以防萬一,她端正了坐姿不說,還刻意調整帽檐的角度,幾乎完全擋住他人的視線——當然,也擋住了她自己的。不過她心想著反正是音樂鑒賞,只用耳朵去聽就足夠了,因而也就錯過了身旁少年若有所思的神情。
一共十余位參賽的吟游詩人很快便自我介紹完畢,活動主辦方邀請來的那位知名嘉賓也給出了一段極具個人特色的即興序曲,邀請眾參賽者一同進入到完成序曲后章的現場創作環節。
由于最終的桂冠得主,將從現場獲得最多支持票數的詩人之中誕生,幾乎每位參賽者都不得不絞盡腦汁,在最短時間內創作最能抓住人們注意的旋律與歌詞,才有機會贏得更多來自聽眾手中的鮮花。
如果說那位出身安歌林公國的騎士沒有在場的話,這一屆的即興創作盛會顯然會與和往屆同樣,在逐漸被歡快旋律炒熱的氣氛中迎來高潮和謝幕,但——
深紅長發的俊美詩人找準時機,在前一位演奏者剛放下樂器的瞬間開始撥動懷中萊雅琴的琴弦,而后輕啟薄唇,跟隨著節拍唱出一句又一句……
完全不在調上的歌詞。
被這陣完全不在狀態的歌聲驚醒,洛蘭妮雅從閉目垂眸的傾聽狀態中茫然抬頭,與周圍竊竊私語起來的聽眾一齊將視線投向那位自我陶醉中的表演者。
質疑如果具有形體,那此時一定正像雪花般飛往臺上。
但逐漸的,聽清那歌聲內容的人們臉上褪去了憤怒和質疑,觀眾席上的人群仿佛陷入思考般安靜了下來。
“……若要問我,何為歸處,我愿回答,正如來路,恰是遠方;
缺憾音律,非我所愿,生來所伴,如若夢魘,心神彷徨;
然與音也,弦樂輕盈,笛鳴悠揚,美之所感,豈止于吟;
歡慶之刻,倘若風雅,何必紛擾,人非完人,崇求高尚……”
仔細辨認過一番歌詞內容后,洛蘭妮雅差點被寫出這段詩歌體自述的家伙給逗笑了:這人明里暗里地表示,他五音不全的歌喉是與生俱來、無法改變的缺憾之處,但既然咱們這里辦的是音樂創作的活動,就不該用個人的歌唱水平來作為評判標準,否則就像嘲笑生來殘疾之人一樣,既不高尚,也不是真正的熱愛音樂……
不得不說,他是會找突破口的。
心甘情愿掏出門票錢來旁聽這場創作盛會的人,哪個不是自詡音樂愛好者的?比起那些一聽到琴弦聲響就昏昏欲睡的粗人,他們理所應當地認為自己更加風雅高尚,更加熱愛這項純粹的精神藝術。
既然如此,那么就確實如他所說,嘲笑、質疑他人與生俱來的缺憾,是一種違背道德與原則的卑劣行為。
更何況這位紅發詩人的作曲水平確也無可挑剔,個別小節的聲部變化更是獨創性地扣人心弦,即便與之配合的人聲稍顯遺憾,整首曲目依舊綻放出了瑕不掩瑜的奪目光彩。因而當這一曲落幕,露天劇場內竟然爆發出如雷鳴轟動般的掌聲,甚至還有不少觀眾已等不及正式的投票環節到來,現在就向臺上優雅躬身致意的俊美青年拋去了鮮花,讓演出臺前下起了一場小小的花瓣雨。
“這……依靠魅力,對人群的說服直接大成功……現實里原來真能發生這種魔幻事件啊……”
洛蘭妮雅看得幾乎目瞪口呆,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她總覺得那個別小節的旋律有點巴赫風格的影子……不會吧,難道他真是天才?
而加拉哈德則是遠遠看了那些擲出鮮花的女性聽眾幾眼,注意到她們臉上流露出的癡迷,不禁冷哼出聲:“不過是利用自己的一副皮囊罷了,談不上什么魅力不魅力的。”
“加德,你不喜歡這個人啊?”洛蘭妮雅有些意外,從他們認識以來,她多少摸清了些少年嫉惡如仇的性格,但這還是她第一次看見他對某個人表現出明顯的嫌惡感。
“嚴格來說,我不喜歡的是這種肆意向外釋放氣場、從不收斂的行為。”加拉哈德說到這里,便想起了另一位同樣符合以上描述的騎士,忍不住輕嘆一聲,“我知道和善待人是基本的禮儀,可像這樣的,實在是……來者不拒!不知羞恥!”
怎么就說到不知羞恥了?至于嗎?洛蘭妮雅偷偷瞄向臺上,感覺人家也就是外向了些、能說會道了些,外加……嗯,長得好看了些。
難不成這孩子……以前遇到過什么挫折?比如初戀的女孩被同等類型的外向美男給拐跑了?
“加德,”一想到這種可能,洛蘭妮雅就放輕了聲音,出言慰勸起他來,“不要妄自菲薄,你和臺上那位先生是不同類型的人,處世觀、待人觀都不一樣,如果有誰說現在的你不好,應該向那樣的人學習,那一定是在胡說八道!我覺得你已經很好很厲害了,不僅實力強,心地還善良,脾氣也好……總之,就是做好自己就行了!”
“……嗯,謝謝。”加拉哈德被她莫名一通認真的夸獎,竟難得感到了一點羞赧,道完謝便轉過臉去,沉默下來不再說話。
洛蘭妮雅也是說完才意識到不妥,但夸都夸完了,現在再想收回似乎也有點多余,她便只好同樣裝作不懂地扭頭,然后拉低了帽檐繼續聽臺上演奏。
好在沒過多久,少年像是有所感應般,取下腰帶處綴著的一枚符文掛飾,低頭擺弄了兩下正微光閃爍的水晶鍵鈕,隨即驀地站起。
“行會那邊的聯絡來了,說是后續已經處理妥當,治安所的特派人員正在接待室中等待我們到場。”
“那是不是該出發了?”洛蘭妮雅也跟著站了起來,又低頭看了看手中的粉色小花,“可這要怎么處理……”
“選一個人投了吧。”加拉哈德率先朝劇場出口的方向走去,走到一看,發現守在出口迎賓臺的還是張熟面孔——
衣著花哨、頭戴羽毛船形帽的吟游詩人對著他們揮了揮手,然后指指自己旁邊的投票箱:“兩位有事要提前離場了?可以先把花給了再走喔,您手中關鍵的一票或許就能拉開場上如今的膠著!現在?現在處于領先地位的是安歌林的特里斯坦選手,而拉瑪索的卡多奧選手緊隨其后,他們之間的票數差距只在……”
“原來投票是在這里進行的嗎?我還以為是在劇場里面呢。”趁著詩人絮叨的間隙,洛蘭妮雅悄悄打量著這個寫滿十幾串人名的長長木箱。
“喔,您可能還不知道吧,我們的盧卡努斯·科爾杜巴先生除了是一名吟游詩人以外,還是一位偉大而創新的叁階魔法師!這次他親自施法催發的花朵可是附加了十分神奇的法術,只要對著您的心儀選手投出,就會被計入選手對應的票數之中!所以在這里投票和在劇場里投是一樣的。”健談的詩人說完,又頗為感慨地嘆了一聲,“老實說,我也覺得這個邊演奏邊跟唱的規矩是時候改改了,不然看看我們這些愛玩吹奏樂器的,老被打發來干雜活,算下來都有叁年了吧?要知道這群玩弦樂器的,平時就喜歡賣弄不說,還總玩心機眼……”
加拉哈德無視了詩人的積怨牢騷,瞥向游移不定的少女:“你打算投給誰?”
“呃,嗯……”洛蘭妮雅眼睛一轉,轉手就將自己那朵粉色小花徑直塞到了他的手里,“我和你選一樣的就行!”
對此,他也只能無言地揚了揚嘴角,邁步向外走去的同時,將手中的兩朵鮮花拋入對應著某位正牌騎士的名字下方,隨后便是揮手示意少女跟上。
似有所感般,演出臺上半抱著萊雅琴的俊美青年驀然轉頭望向劇場出口處,只見到了騎士團那位年輕后輩正漸行漸遠的背影,以及那個明顯與之同行的黑袍女孩。
“加拉哈德也到這個年齡了啊……”他輕喃著撥出一串悅耳動聽的旋律,權當是向年輕騎士送去的美好祝愿,之后便不再關注此事,將視線重新轉回,再度投身于眼前這處強敵環繞的戰場。
……
前往加德口中那個“銀星行會”的路程比洛蘭妮雅想象的還遠了些,但好在一路順利。
他們一行抵達有著長長拱廊與方形石砌拱門的叁層建筑時,加拉哈德已經為黑袍黑帽的少女簡單介紹完銀星行會的情況,順帶也解釋清楚了治安所衛隊行動如此高效的原因。
“就因為今天是慶典最后一天……”洛蘭妮雅有些無言:她原以為異世界的警察能夠高效結案,全都得益于各種擁有神奇效果的法術輔助,可誰知道是因為想在慶典結束后的王室表彰會上邀功呢?
至于為什么她的賞金獵人朋友會知道這種事,對方表示,他在和那位衛兵隊長打交道的時候,曾聽到過衛兵隊長提起過一些關于表彰會的傳言和消息,其真實性還算是經得起推敲。
加拉哈德抬頭看了一眼入口拱門外的銀色十字星旗幟,領著少女徑直入內。
門邊侍者原本正低著頭在訪客登記簿上寫畫著什么,見來客是這位年輕而面熟的賞金獵人,當即放下了手中的筆,快步上前招呼起來。
“加德先生,你可算來了,那位治安所的特派已經等您有段時間了,就在二樓的南十字星會客室里。”
“多謝告知。”
禮貌地朝接待人員點頭致意后,加拉哈德帶頭穿過中庭設計的前廳,走上階梯時刻意放慢了些許腳步,好讓身后的小尾巴能夠跟上自己,保持并肩而行的步調。
“莉婭,剛才我說過,如果一切順利的話,那位特派人員會帶著你的賞金和我這邊委托人的相關失竊品一起交付,你可以先把賞金領走,我需要些時間處理委托后續……我們的同行應該也差不多到此為止了,之后你若想在行會內逛逛,我推薦你來一樓找剛才那位接待員,或者其他穿著同樣制服的工作人員。當然,如果你有其他事要忙,不用顧及我,做你想做的事就好。雖然……我還是不建議你為求新鮮跑去雇傭兵工會,至少不要像現在這樣帶著條魔寵就跑過去……”
雖然早就有所預料,但實際聽到從他口中表達出即將分別的意思時,洛蘭妮雅心中還是不可避免地浮現出一絲微弱的失落。
她很快調整好了情緒,抬頭對著少年微笑起來:“好,我知道了。雖然我也清楚一句謝謝不足以回報你對我的幫助,但我還是想感謝你,不僅因為那伙劫犯的事,也因為下午這段充實的時光,總之……我度過了很開心的一天,也很慶幸能夠認識像你這樣善良熱心的朋友!”
她過于真誠的直白謝意讓加拉哈德略有些不自在地偏過腦袋:“別突然說這種煽情的話,搞得好像生離死別一樣。”
雖然不至于到生離死別的地步,但以后還能不能再見就完全是未知數了……洛蘭妮雅告訴自己不要表現得太消沉,故意揚起輕快的語氣調侃他:“怎么,聽我這么說,你害羞了?”
“沒有的事。”加拉哈德矢口否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