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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來了?!?
守在乾清宮前的陳功,見嘉善遠遠地走了來,忙上前相迎。
陳功是父皇身邊用慣了的舊人兒,正于司禮監任秉筆太監,算得上是宦官里頭的第一人。
他待嘉善一向親切。
只是嘉善從前聽人說起過,說陳功私底下不知收了多少大臣的賄賂,在宮外其實有豪宅良田無數。為了這個,嘉善面上雖待陳功禮遇有加,卻也打心眼兒里看不起他。
直到章和帝駕崩以后,陳功毅然辭掉了宮里的一切,自請去先帝陵前侍奉。嘉善這才覺出他的耿耿忠心,深覺心中有愧。
如今再一看眉開眼笑的陳功,嘉善也由心笑道:“陳公公安。”
陳功忙道:“殿下折煞奴婢了?!?
他說:“陛下剛與幾位閣老議事完,現正在東廂里看折子呢?!?
頓上一頓,陳功臉上不自由地現出幾分歡喜來:“聽說,是這回殿試的名次出來了?!?
嘉善先是一愣,方才覺出陳功的用意。
章和十四年這屆的殿試,嘉善的娘家表哥裴元棠也以舉子的身份參與了其中。
只是嘉善已是兩世為人,自然早知道表哥春風得意,金榜題名了。
總不好拂陳功的好意,她笑道:“公公既然這樣說,想必我那裴家表哥定是金殿傳臚,取了個好成績吧?”
陳功也神采奕奕道:“奴婢確實想替公主當這個耳報神。不過這等喜事,恐怕還是由陛下親口告訴您更好?!?
嘉善也知道他不會說,頂多是提前給自己透個風聲罷了,嘴上卻仍不依道:“公公這是成心吊著我呢?!?
陳功笑嘻嘻地說:“以裴公子的才品,公主何須擔心?”
嘉善抿唇而笑,朗聲道:“那就借公公吉言了?!?
她謝過陳功以后,方才踏進了乾清宮東廂的門。
許是近鄉情怯,嘉善的這幾步路,一步比一步走得慢——
八年……
八年前的父皇,在記憶中是什么樣子呢?
連鄭嬤嬤都瞧著年輕了,父皇該更加意氣風發才是。
嘉善踩著步子,她神色復雜地看向坐在炕上上的章和帝,眼眶一熱,好懸才忍住了眼淚。
“父皇——”
嘉善的聲音,有自己都沒想到的顫抖。
她強作鎮定,用力地福下身。
長長地舒了幾口氣后,嘉善努力找尋著當年與父皇說話時,該有的天真狡黠。
她艱難地張開嘴,試圖用脆生生的語氣掩飾住哀傷:“父皇明明看見兒臣進來,卻還佯裝不知。兒臣明白了,您多半是厭惡了兒臣,不愿再搭理嘉善了。”
章和帝笑了。
他下炕來,親手將嘉善扶起:“好利的嘴。朕不過一時走神,倒被你抓住了把柄。”
“來,朕也讓你看看,讓朕分心之物是什么。免得叫你拿捏住了,日后常在朕耳邊念叨?!?
章和帝將一張紙平攤在嘉善眼前。嘉善的視線,卻不在紙上。
她今年不過十五,尚未及父皇的肩膀高。
曾經的十五歲的嘉善,從來沒有這樣仔細看過章和帝的臉。
父皇駕崩后的那兩年,常出現在嘉善記憶里的,是父皇身體抱恙后的樣子。她記得,他那時候已花白了一半的頭發,額上的細紋、干裂的嘴角都顯得他不再年輕了。
雖依舊慈愛,可哪里像現在這樣,風華正茂呢?
嘉善拼命忍住了垂淚的欲望。
卻聽章和帝奇怪道:“怎么,竟不高興嗎?”
嘉善忙搖頭,她聽到自己說:“不,怎敢不高興?!?
章和帝遂笑說:“朕覺得也是?!?
那紙上是今年金殿傳臚的最終名次,而嘉善的表哥裴元棠的名字,被紅色的御批給圈了出來,名字下頭還有兩字,榜眼。
“元棠這孩子打小便聰明,當得起榜眼之位?!闭潞偷鄣?,“可惜他實在年輕。若不是怕他不能服眾,朕當真愿意指個狀元給他”。
父皇的聲音一字字地真切浮現在耳邊,嘉善聽著聽著,慢慢咧開了嘴角,她眉彎眼笑說:“表哥的心氣一向高,父皇若指他做狀元,只怕是禍不是福。依兒臣之見,榜眼倒更適合?!?
“你與朕想得正是一處?!?
章和帝看嘉善的眼神,不禁更慈愛了一些。
他微斂了笑容,帶著玉扳指的食指輕輕在桌上敲了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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