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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多年前霖澤過世,他親手給他蓋上白布,那種痛徹心扉的感覺歷歷在目。就算他已經(jīng)經(jīng)歷過一次至親離去,也不能稱之為經(jīng)驗。
同樣的事再次發(fā)生,顧正秋還是同樣的驚懼惶恐。此刻的他不再是自詡穩(wěn)如青山的“一家之主”,宛若風中即將倒下的老樹。
他真的老了。
顧言真和他之間只隔了一個過道,一步就能邁過,但他們始終沒有人嘗試這一步,仿佛這小小過道其實有千里之難。
外面的天亮了又黑,搶救室外的燈也由亮到熄,門終于開了。
顧正秋和顧言真同一時間迅速起身,齊刷刷的看向走出來的醫(yī)生。
“一切順利。”
這四個字比世間任何美言都更能讓人身心愉悅,顧言真長舒一口氣,顧思霖也不哭了,而顧正秋連連點頭,說了好幾句“謝謝”。
接著程婉欣被安排進了特護病房,需要在里面待上幾天繼續(xù)觀測,家屬只能隔著窗戶探視。
顧言真留下也是無用,他想著先把困得睜不開眼的思霖帶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再來看望。
就在他轉身即將離去的時候,顧正秋叫住了他。
顧言真回頭,父子的目光終于相交。
顧正秋扶著墻站定,面向顧言真的時候似乎略有猶豫,幾次張口預言,像是又無措的咽了回去。
顧言真不著急,抱著熟睡的妹妹安靜等待。
“言真……”顧正秋緩緩開口,“我老了。”
顧言真點頭:“我知道。”
“你明天,還回去上班吧。”顧正秋說上幾句話就要喘氣,看來身體也不大好了,“我手里的股份,已經(jīng)委托律師全部轉贈給你了。”
“以后,我再也不插手你的事。家里所有的東西,都是你的。”
那句深藏于心的“對不起”,顧正秋始終無法說出口。他固執(zhí)地認為,從來沒有父母給兒女道歉的特例,他就算再不該,也還是父親。
顧言真垂下眼眸,沒有回答,默默地轉身離去。
第七十六章
七十六
顧正秋本以為只要自己低個頭, 顧言真肯定就會回來。可是他沒料到,他自認放低姿態(tài),根本沒有挽回顧言真的心。
顧言真是真的不打算回來了。
這個認知讓顧正秋感到無比恐慌。
他已經(jīng)年邁, 尤其是經(jīng)過這次的打擊, 讓他清楚無比的知道自己早已不復年輕。如果顧言真什么都不要了, 偌大家業(yè)該要交給誰繼承?
原本顧正秋只是不滿謝寒,想著用父親的權威逼迫顧言真服從,按照他的安排重新找個名門淑女, 并不是真的要把他趕出去。
他想著,只要顧言真繼續(xù)聽話, 將來自己手里的所有股權都是他的。這些身外之物, 生不帶來死不帶走, 他則繼續(xù)和妻子過悠閑的退休生活。
可是千算萬算,沒有算到顧言真竟然一去不回頭。
顧正秋這才真正意識到, 他和顧言真父子間的情分已經(jīng)徹底斷絕了。
他枯坐在病床邊,面容比昨天守在搶救室外看起來更加蒼老,手中握著的玻璃杯猝然落地摔得粉碎,劃破了腳背,而他恍如未覺。
而另一邊, 顧言真回家后心情也不見得輕快。他把妹妹放回她自己的房間,讓她好好安睡,自己則回到了和謝寒共同的臥室。
此時已經(jīng)是凌晨三點,再有三小時天就要亮。謝寒一邊打游戲一邊等他回來,見他進屋,忙把手機扔下:“怎么樣?累不累?”
顧言真搖頭:“不累。”
他的臉色透著疲憊, 謝寒也察覺出他心情不佳,主動幫他把外套脫掉, 關切的問:“怎么了?”
“你媽媽……?”
顧言真隨即又搖頭:“不是,她很好,已經(jīng)脫離危險了。”
謝寒心里并不認同顧言真那對父母,可是他知道如果那兩個人忽然去世,他心里也是不好過的。聽說沒事,他又問:“那是他們又對你說什么過分的話了!?”
“沒有。”顧言真回道,“就算有,我也不在乎。”
因為是謝寒,顧言真在他面前很放松,也可以說些在外人面前輕易不說的話。他把剛才顧正秋的話同他說了,并道:“我其實,心里很矛盾。”
一方面,他并不想回到顧氏,繼續(xù)過從前的生活,每天睜眼就是一大堆的工作,埋頭扎進山一樣高的文件中,仿佛永遠也沒有盡頭。
可是另一方面,他心里到底不舍。那可是他一手扶持起來的心血,如果他現(xiàn)在不管不顧,將來顧氏勢必會落到他人手里,他又怎么甘心為別人做嫁衣,把多年心虛拱手讓人。
至于父親的態(tài)度,以及他說了什么,有沒有對他心懷愧疚……這些根本不在顧言真考慮范圍內(nèi)。
正如他離開時不是因為顧正秋的出現(xiàn),如果有一天回去,也不是為了他的所謂股權誘惑。
他看得清楚,這輩子他與父母的緣分很淺,也許就是雙親病重,他前去床前探視慰問,盡到了法律層面的義務,這就足夠了。
謝寒安靜的聽顧言真訴說心里的矛盾,內(nèi)心無比滿足。
他知道,顧言真像這樣愿意與人交心的時刻不多,而他卻正是最讓他信任的人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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