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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九
這一夜誰都沒有睡覺, 謝寒和李予之分坐葉夫人床兩邊,大多數時候都是李予之在和葉夫人說話,謝寒在旁只低頭不開口。
眼見天快亮, 又見顧言真也陪著熬夜, 葉夫人便催著他們走:“都回去歇著, 我這里有護工,沒問題的。”
她甚至還有心思開玩笑:“你們幾個臉色一個比一個凝重,還以為我馬上就死了。”
李予之氣得頭頂冒煙:“你能不能別說那個字!?”
“怎么說不得?”葉夫人嫌棄的白了他一眼, “誰沒有生老病死的一天?難道不提就不存在了嗎?”
李予之焦慮不安,不停的抓撓著自己那頭本來就已經亂糟糟的頭發, 痛苦的說:“求求你了, 別說……”
試問有誰不害怕有一天忽然失去媽媽?
“好啦。”葉夫人不逗他了, “我不說。那你們能回去休息嗎?留在這也幫不上忙,明天還要上班呢。”
李予之不肯走, 但葉夫人平靜的告訴他,就算泰山崩頂也要面不改色,“我不在家,公司那邊需要你去坐鎮。”
說著,她輕輕握住兒子的手, 輕輕地說:“正好我也想看看,離了媽媽,你到底能不能自己獨當一面。”
李予之忍了又忍,終于上前抱住葉夫人嚎啕大哭。三十歲的男人,生得人高馬大,拼命的想把自己強壯的身軀擠進媽媽柔弱的臂彎里, 像個無依無靠的小孩尋求安慰。
乍聞噩耗到現在也不過幾個小時,李予之從最初的震驚憤怒, 到后來的茫然害怕,那么多的情緒無處可去,終于還是只能在他病重的母親身邊宣泄。
葉夫人溫柔撫摸著大兒子的頭發,抬頭又見小兒子在旁神情木呆呆的,心頭又是一軟:“小寒,你也回去吧,聽話。”
“好好睡一覺,什么都不要想。”
比起大哭大鬧的李予之,相對平靜的謝寒看似沒有那么悲傷,可是葉夫人同樣了解這個從小養在她身邊的小兒子,知道他隱藏在皮相之下別扭的性情。
謝寒沒有辯駁,聽話的起身:“好。”
說著他干脆利落的往門邊走,像是沒有任何心理負擔。
“小真。”葉夫人拉住即將跟著一起離開的顧言真,眼中滿是懇切:“他就麻煩你照顧了。”
正如葉夫人了解謝寒,顧言真同樣的了解。他們心知肚明,謝寒此時的情形并不算好,所以顧言真點了點頭,向她保證自己會好好守在他身邊,葉夫人才放心讓他離去。
五月的夜晚涼風習習,沒有了白日的炎熱,謝寒和顧言真并肩走在醫院樓下的小道上,路兩邊栽滿了高大的梧桐樹,人走在其中隱約看得見自己的影子。
就算答應了葉夫人要好好休息,顧言真卻知道謝寒此時根本睡不著,干脆陪著他在樓下一圈一圈的繞著小道走,全程沒有說一句話。
人在極端情緒挾持之下,有時候并不那么想與人傾訴,也不需要旁人乏味空泛的安慰,無聲陪伴反而是最好的選擇。
不知走了幾圈,天邊泛起了一點白,顧言真看了看時間,已經是凌晨五點半了。
今天本來是他回去上班的第一天,可是謝寒這個樣子,他不能就這么放任不管。就在他準備跟姚秘書請假,謝寒轉過頭,看除了他心中所想。
“你去上班吧。”他輕聲說。
顧言真一瞬間意識到,謝寒忽然和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的他,就算沒事也要裝作有事,巴不得顧言真一天二十四小時都留在身邊,撒嬌耍賴無所不用極其。
可是現在,他明明很需要顧言真的陪伴,卻那么平靜的讓顧言真去上班。這讓他感到不安,忙搖頭道:“我不去。”
“我想陪著你。”
謝寒抿了抿唇,低頭抱住顧言真,把腦袋放在他的肩頭,低低地說:“我是不是很很沒用?”
顧言真回抱住他,輕聲道:“胡說。”
“騙人。”謝寒的聲音透著自暴自棄,“我只會給別人帶來麻煩,永遠只能躲在別人背后。”
顧言真不知要怎么安慰他,緊緊抱住他的同時,擲地有聲的說:“你從來不是誰的麻煩。”
“我想葉夫人也是這么想的。”
如果真的覺得謝寒是麻煩,葉夫人不會這么多年一直養著他,還給了他明眼人都瞧得出來的偏愛。
“可是我……我什么都沒為她做過。”謝寒情緒低落,“我一直覺得她不愛我,可是又覺得她應該是愛我的。”
“我總是猜她為什么要對我好,是不是有什么別的目的,是不是外面那些人所說的那樣,故意把我養廢。”
顧言真擰眉:“我覺得葉夫人不是那樣的人。”
李宏杰的私生子一只手都數不過來,為什么只有謝寒被留在身邊?個中原因或許只有葉夫人自己知道,但絕不是什么“養廢”這種可笑的理由。
真的目的不純,葉夫人大可以和對待其他私生子一樣,給一大筆安置費任他們自生自滅,又何必親自去撫養?
謝寒點頭:“所以后來我長大一點就懂了,因為葉夫人根本沒有故意把我養廢。”
“小提琴,國畫,游泳,圍棋,禮儀……這些課李予之上過,我也一個不落。”
“葉夫人在培養我的學費上,每年至少要花費百萬。”他輕聲呢喃,“這些錢對她來說可能根本不值一提,但也是實實在在的用心了。”
誰家故意把孩子養廢的養母會這么掏心掏肺?都說錢在哪愛在哪,謝寒從小到大光是教育的花費,都抵得上市中心一套兩百平幾千萬的大房子了。
“可就是因為這樣,我心里更害怕。”謝寒說著悄悄把眼睛在顧言真外套上蹭了蹭,接著昏暗的路燈掩飾眼里的淚,“我不知道她為什么對我好,又猜不出原因。”
“所以我慢慢長大,故意和她疏遠,不肯好好聽她說話。就連和你結婚,當時也是為了報復她帶我去相親。”
“我以為她真的是親戚們說的那樣,想要借機把我趕出去。”
顧言真嘆氣:“如果真想趕你出去,何必等到你成年羽翼豐滿的時候?”
“我知道。”謝寒深吸一口氣,接著又說:“當我帶著你回家的時候,看到她的眼睛,我就知道是我想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