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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時在心里嘆氣,搖了搖頭,聽到同事問他:“紀時,你在看什么,病人很麻煩?”
“……啊、沒事。”紀時回過神,應了聲,伸手退出病歷查找,又回到老年病科的界面。
點擊鼠標的“噠噠”聲里,他腦海里忽然間閃過晚上臨睡前母親幫父親貼膏藥的畫面。
從前會把他架在肩膀上去看花燈的高大男人,原來已經在歲月里老去,變成小病小痛不斷的老人,卻還要支撐著一份偌大的家業。
回春堂,那可是他們老紀家打高祖父時就創辦的老字號啊。
紀家祖上是出過宮廷御醫的,但在父輩的口口相傳中,這位祖宗并沒能在宮廷里待多久,很快就因為得罪了貴人被擼了職務,回家以后就在一家老字號當坐堂郎中,再后來,到了紀時的高祖父這一輩,才攢了點家底開了個藥鋪,就是回春堂的雛形。
等到紀時的曾爺爺接手回春堂,沒多久就改朝換代,已經是民國了,1919年新文化運動中,中醫被列為舊醫,被依法取締,回春堂的郎中不再坐診,學徒也大多遣散,只是賣些成藥丸聊以為生。
當局政府要廢除中醫,于是余云岫借勢發難,在1929年國民政府衛生部第一屆中央衛生委員會上,臭名昭著的“廢止中醫案”得以通過。[1]
此事讓中醫學界震動,當時著名的醫館葉開泰,派出管事陳讓泉和請愿者一起前往南京,舌戰余云岫,據理力爭,迫使當時的衛生部長薛篤弼當眾表態,我們沒有歧視任何一方的意思不會偏袒任何一方,云云。
盡管“廢止中醫案”在業界抗爭下被停止,但傳統醫學的還是處境越來越艱難,為了生存,中醫學界開始被動或主動地接受科學化和西醫化改造,建國以后,1950年衛生部召開第一屆全國衛生會議,會議出臺了一整套措施來圍剿消滅中醫,主要人物之一就是余云岫。
三年后,中醫學界更顯一派蕭條,回春堂也不堪重負,差點就倒閉。
上世紀五十年代中期,在總理的關懷下,全國成立了五所中醫藥專門院校,培養專門的中醫藥人才,中醫藥事業開始出現春天。
紀時的爺爺是紀家當時的老來子,當時就跟兄長們一起去讀了專門學校,準備回來后繼續行醫,好將回春堂重新做起來。
但好景不長,七十年代中期,衛生部又重新被反中醫派執掌,一朝天子一朝臣啦,中醫藥事業再次遇到了攔路虎,一直到80年,才確立了中醫、西醫和中西醫結合三只力量長期并存的指導方針。[2]
82年衡陽會議,因為會議精神沒有最終貫徹執行,中醫爭取了三十年才爭取到的獨立地位就此無聲無息。
此后一路醫療管理體制改革,中醫藥在曲折中艱難發展,就像一粒掉在石縫里的種子,艱難的頂開頭頂的巨石,慢慢探出頭來,在這個世間綻放一點盎然綠意。
回春堂也在這夾縫里慢慢穩定下來,有了穩定的客源和藥材供應商,一切都在慢慢地變好。
2015年年底,人大第一次審議《中華人民共和國中醫藥法(草案)》當天,師爺孟李秋一個人,擱家里偷偷喝大酒,喝得醉了就開始哭,家里保姆阿姨嚇壞了,打電話把紀家一家三口叫過去,紀時看著他抱著父親紀未柊嗚嗚地哭:
“三十多年了啊,我們終于要合法了啊,終于可以告訴祖師爺,咱們又可以堂堂正正地救人了……”
三十二年前的1982年,中醫藥立法首次提起,三十二年后的2015年,千呼萬喚始出來。
這三十二年里,多少前輩都走了,當時紀時的爺爺也已經走了五六年了。
到了今時今日,中醫藥有了政策扶持,也開始有越來越多的群眾基礎,歷史車輪滾滾向前,行業總是在完善和前進的,回春堂和回春堂里的人,都是其中最普通的見證者。
但是還能看多久呢?當紀時意識到作為管理者和中流砥柱的父親已經漸漸老去,終究有一天會無力為繼時,他心頭就浮現出了這個問題。
桌子上今年國醫節醫院搞活動抽來的筆筒上,李時珍的畫像仙風道骨,紀時就這樣,增添了心事。
下班的時候,他在電梯里見到魏繁星,愣了一下,又想起看過的她的病歷。
便問了句:“聽說你因為身體關系辭職了?”
魏繁星原本還有些發呆,聞言回過神來,點點頭,有點奇怪地問道:“你怎么知道,不會大家都知道了吧?”
就像大家都知道她腦出血了一樣,她辭職的事也全單位都知道了?
那這也太可怕了!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紀時,生怕他點頭,紀時頓時就樂了,連忙搖搖頭,“不是,我就是剛好去人事科交材料,聽他們說了一嘴,你們科申請今年多招一個人。”
原來是這樣,魏繁星忍不住松了口氣。
紀時側頭,脖子微微低了一下,視線落在她白皙的臉孔上,除了看起來有些瘦弱,其實并不太能看出來她的身體有多不好。
但他還是沒忍住,問了一句:“你以前、你怎么會得過心肌炎?”
魏繁星愣了一下,抬眼看向他,目光驚訝,“……你看過我的病歷?”
啊……這其實是一件不對的事,侵犯他人隱私了。
紀時意識到這一點,表情頓時變得有些局促,“……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就是一時好奇,沒忍住。
魏繁星倒沒太大感覺,她雖然知道他這做法多少不對,但她也知道,在醫院里,其實沒什么秘密。
于是嗯了聲,細聲細氣地應道:“就是高考之前太累了,免疫力降低,一直發燒,得了病毒性心肌炎,很快就好了。”
原來是這樣,紀時哦了聲,心里莫名一動,“你高三……你成績這么好,也這么辛苦么?”
魏繁星一愣,抬頭又看他一眼,這次目光里帶上了些許探究,反問道:“你怎么知道我學習成績好?”
如果沒記錯,他們只是大學同學而已吧,還不同學院,進同一個單位之前根本沒交集,他怎么知道自己高中的事?
紀時被她問得一頓,眼睛不由自主地眨了一下,抄在外套口袋里的手輕輕蜷縮幾下,虛握成拳。
“猜的。”他視線微垂,聲音聽起來很鎮定,“雖然我們學校不是985,也不是國家211,但省級211的分數也不低,況且還是中醫學這樣的王牌專業,能考上的都不差。”
這樣的理由……
魏繁星還是覺得哪里不對,但她沒多想,哦了聲,應道:“沒有的,我高三成績很一般,擦線上的咱們學校。”
“擦線進來的你還分去了二院?”紀時脫口問道。
中醫大好幾個學院,因為培養方向是臨床,所以冠以臨床醫學院的名稱,其中第二臨床醫學院是分數最高的,比紀時所在的第一臨床醫學院還要好點,傳說中的容中醫嫡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