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人屠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他向顯陽殿里走了兩步,不知是錯覺還是什么,只覺得整個大殿中充斥著濃濃的血腥味,逼得他的步子又慢了幾步,終于停滯了下來。一個小宮女正哭哭啼啼的,皇甫道知怒斥道:“哭什么!死了人么?!”
“皇后……皇后……”小宮女畏怯地看著他,“砰砰”地伏地磕著頭,好容易才說,“陛下再去看一眼吧。”
御醫也又一次出來,看著他們的天子一副呆滯的表情,嘆口氣拖著他的袖子:“陛下請進。”硬把他拽進了寢臥里。里面燃著蘇合香,但是仍然蓋不住血腥氣,破碎的屏風還來不及修好,粗粗地堆在一邊橫躺著,幔帳里,她的呼吸聲淺淺的,一窒一窒的,卻平靜得要命,呼痛和呻_吟絲毫未聞。
皇甫道知步伐遲滯地走過去,心里有些責怪御醫的莽撞。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么,做些什么,覺得愧疚,但又不愿意道歉,在輕綃床幔前看見庾清嘉的身影躺在那里,像是睡著了,他頓住步子,說:“都怪我昨夜喝多了酒,也是因為心情不大好的緣故……”他自覺這樣的歉意不會丟面子,心里篤定了些,揭開幔帳,想哄她一哄:“孩子么,沒有就沒……有吧……”
他不自覺地把后面的話咽了下去,躺在那里的庾清嘉根本沒有睡,兩只眼睛睜得極大,那張臉煞白猶若香爐膛里的死灰,雙頰和嘴唇亦是一例的白,微微透出些淺紫色,只有眉眼是烏黑的,眸子又黑又亮又圓又大,毫無怖畏地盯過來,竟叫皇甫道知心里一瑟縮。他努力集合了體內所有的力量,對她笑道:“你好好將養身子,我以后會注意的。你也真是,懷孕了怎么自己不知道呢?……”
他覺得自己暖意融融,但只換來了庾清嘉毫不領情的輕蔑一笑。皇甫道知心里餒然得要命,卻不肯說出來,也不愿意在她面前服軟,只能讓無措的雙手有些事做,小心翼翼地把絲綿的錦被給她拉上來,蓋住了脖子上的一處嚙痕。
“拿最好的供奉皇后。宮里的燕窩、銀耳、海參、熊掌……大滋補的都送過來;藥材有什么需要的,集結全國之力也要弄到!”
庾清嘉發出了冷冰冰的第一聲:“我想妹妹。”
她肯跟自己說話,皇甫道知頓覺胸口一松,回眸凝睇含笑:“容易,你先歇歇,舒服點了,我就命她過來陪你。”
“不,這會兒就要。”
皇甫道知很少見她這樣任性,眨動著眼睫仿佛不可思議似的,但俄而還是笑道:“好,我這就叫人去叫。”
庾清嘉松了一口氣一樣,再不看丈夫帶著討好般的神色,拉起被子蒙住了自己的臉。蓋被短小,皇甫道知很快看到朱紅褥子上一灘暗紫,不由心驚魄搖:“這是怎么回事?血?怎么不洗換?”
庾清嘉蒙著臉不說話,一旁的小宮女戰戰兢兢道:“已經換了兩次褥子,經不起血流得厲害。現在只能在褥子下墊著草木灰,上頭的褥子,將就著先用,呃……發硬了再換洗就是。”小宮女偷瞟了上頭一眼,她不敢說那些最壞的詞,但不知這位以聰明著稱的陛下有沒有聽懂?
庾獻嘉素衣進宮,走的是太初宮后苑的平昌門,冬季的宮苑,蕭索寒冷,連宮人們都畏畏縮縮,毫無皇室的氣派和尊嚴。庾獻嘉好笑地四下望著,覺得這個王朝真是氣數已盡的模樣了。她放緩著步伐,任憑自己潔白的衣衫拖在地上滿是灰塵,走了一會兒,看到一座亭子,她嬌聲道:“累了,歇歇吧。”
內侍省的宦官急了:“娘娘,皇后急著要見您,陛下下的也是急令,您好歹體恤體恤老奴們!”
庾獻嘉模樣嬌俏,眸子里卻隱著酷烈的光芒,見過庾含章的人,總會覺得這個還不到二十歲的小女孩的眼神,實在是像極了她的父親:智慧、果決、能忍、敢舍……庾獻嘉笑道:“可是我確實走不動了呀!”一轉身坐到抄手游廊上:“皇后有什么事那么急?不——我不要聽你胡說八道,你叫鮑叔蓮來給我回話。”
內侍省的宦官自認晦氣,又不敢得罪這位前皇后、現皇后的嫡親妹妹,只能打發人快些去找中常侍鮑叔蓮了。
鮑叔蓮來得很快,對那內侍省的宦官,腆著肚子皺眉說:“我要向娘娘稟報病情,女人家的事,你少聽,當心觸犯了忌諱!”
人都離亭子遠遠的,鮑叔蓮才湊了過來。庾獻嘉“咯咯”地笑:“果然姜還是老的辣。女人家的事,他們不能聽,你聽了就不怕耳朵長瘡?找借口也找得這么好笑!”
鮑叔蓮一臉無奈的苦笑:“老奴哪里敢在娘娘面前找借口。確實是皇后小產,大出血,用御醫的話說,要是沒奇跡發生,也就半天一天的功夫罷了……”
庾獻嘉的臉驀然變色,兩道柳葉般的眉毛一下子立了起來:“你說什么?”
鮑叔蓮嘆氣道:“所以急急地召娘娘過來,大約是交代……”他抬頭掃了這位前皇后一眼,她眼睫顫抖,眸子里的光卻點滴沒有熄滅,那么,“后事”兩個字,大概不說,她也懂了。
他原以為她會急匆匆地跳起來去看望命不久矣的姐姐,但庾獻嘉比他所見過的任何一個人都篤定鎮靜,她用冷冰冰、然而依然清晰的聲音問:“阿姊已經生了兩個孩子,身子骨一直硬朗,怎么會小產的?你別瞞我!宮里那些見不得光的事,我什么沒有聽說過?事關我阿姊的生死、恩仇,你要敢瞞我,我就殺掉你!”
鮑叔蓮咽了口唾沫,說:“倒也不是見不得光,只是皇后才剛剛停了天癸,自己也沒有確定,原想著喚太醫請脈的,過年的事一忙又有些耽擱。直接的么……”到底有點不好出口,他看了看庾獻嘉的表情,才吞吞吐吐說:“昨晚上陛下喝了酒,臨幸皇后時急了點,弄出事情了……陛下今日也失悔,連早朝都沒有肯去。”
庾獻嘉皺了皺眉頭,緩緩起身,低頭思忖了一會兒說:“阿姊叫我,萬一有些姊妹間的私話,你看看用個什么法子,不拘把陛下弄到大殿上或三省那里去。”最后才又道:“走吧,我去顯陽殿。”
☆、第219章 守靈
皇帝已經說了不早朝的時候,尚書省居然還有法子把皇帝弄了過去,皇甫道知本就沒有實權,推辭不過,氣哼哼地離開了顯陽殿。
庾獻嘉走在她熟悉的地方,兩旁的裝飾卻和她做皇后時不同了。及至進了寢臥,堆了一地的屏風碎片,還可以看見撕裂成幾爿的文殊菩薩法相,莊嚴而殘破,一如里面她的姐姐。庾獻嘉鼻酸,幾步到了榻邊,正對著庾清嘉慘白的臉孔,難過得淚零如雨:“阿姊!你怎么了?”
這么聰明的獻嘉,也會問這么傻的問題。庾清嘉露出了微笑,像小時候一樣寵溺地撫了撫妹妹的鬢角:“沒事的,不過是女人家的宿命。我只是擔心,若是我不在了,你在西苑,還有誰能好好照顧你?”
庾獻嘉覺得好笑,邊流著淚邊呵呵笑道:“阿姊,我擔心的是你!姊夫到底做了什么?”
庾清嘉只覺得恥辱和傷痛一起襲來,苦笑著搖了搖頭:“別問了。他是我一生最大的錯。”
庾獻嘉盯著姐姐的臉,巴掌扇的紅腫已經消退了,但是細看,能發現嘴角有條破裂的口子,頜骨邊微有發紫的腫跡,順著衣領往下,綃紗掩著的齒痕也若隱若現。她驚詫萬分:“他……他打你?!”
“他或許愛我。”庾清嘉聲若游絲,但頰邊笑渦生了出來,“但是他其實最愛自己。”她輕輕地掩了掩衣襟,仰頭看向頭頂的承塵,把眼淚灌回眼眶:“我一直好傻,就像撲火的飛蛾,總覺得他的光明就是我的一切,其實……自欺欺人。阿獻,他在玩火,他不甘心屈于人下,他可能會做出玉石俱焚的事情來……雖說覆巢之下無完卵,但我還是希望你,希望我的兩個孩子,能全身而退。阿獻……”
她最殷切的目光看著妹妹,但很快,這樣的殷切消失了,化作了茫然和苦澀:“我太自私了。朝堂上的男人都做不到的事,我卻想丟給你……”
庾獻嘉滿眶都是盈盈的淚光,握著姐姐的手說:“阿姊,你別多想。這些事,我們一起來做,你把身體養好就行!不光小侄子、小侄女要全身而退,你我也都要全身而退!若要對付楊寄,也不是全無辦法……”
“可是我等不到了。”庾清嘉眸子里的光亮了一下又黯淡了,“要對付楊寄,最妙的辦法就是用藏在后苑的那個人……可是楊寄近來和太原王氏打得火熱,若是娶了王氏的女郎,那個人就沒用了……阿獻,我等不了了,我的身體里的魂魄在飄,我能感覺到,熱氣一點點地離開我……”
庾獻嘉頭皮發麻,而回視身下,竟也禁不住地顫抖起來:她的白麻素衣,已經被暗紅的血液浸染了,而那血,從錦被遮蓋的地方一點點滲過來,因為褥子是朱紅的,等發覺暗流的時候,已經不知有多少血淌過來了……庾獻嘉張大嘴,看著姐姐越來越白的臉,回光返照之后,她眼睛里的光熄滅了,眼皮卻沒有闔上,她的手指僵硬,從指尖開始漸漸冰冷起來。庾獻嘉捂住自己的嘴,低下頭抱住姐姐哭。可惜,會安撫她的姐姐,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一點呼吸都沒有了,只是直直地瞪著這個混蛋的世界。
皇后薨逝。熙義二年的新年格外凄清。原本應當張燈結彩的顯陽殿,變成素裹的瓊樓,白晃晃的蠟燭,鬼森森的簀床,四處飄飛的素紗幔帳,還有做法事的鐘鼓經文,從早響到晚。
皇甫道知頂著郁青的眼圈,到皇后簀床前奠酒,守靈的除了庾清嘉身邊的宮女,還有她的妹妹,白衣耀眼,烏發披散,哭得眼眶紅紅,嘴唇腫脹,楚楚可憐。
庾獻嘉見皇帝來了,連位置也沒挪動一下,只是偏過頭,瞧著點在簀床邊的一對長明燈,看著燈焰晃蕩,竟似看入了神。
皇甫道知心情郁悶,尤其不想見庾獻嘉,默然地放下酒杯,瞥了瞥穿著華服,梳妝一新的庾清嘉靜靜躺在那里的模樣,只覺得面目如生,心里難過得格外不想看,然后轉身要走。
身后幽幽地傳來庾獻嘉的聲音:“阿姊說,她還是挺幸運的,至少嫁給了她曾經喜歡過的人。我當時笑她,單相思罷了,還像個真的!”
皇甫道知幾乎要開口駁斥,可是又覺得這像個套兒,他無話可說:如果說他也愛,那么,他何從解釋自己后院姬妾成群,自己甚至早早把孫若憐的兒子冊封世子,又意欲封做太子?何從解釋他對庾清嘉動輒凌_辱施虐,甚至在她已經哀婉告饒之后,還那么狠辣地對她,致使她小產血崩而死?何從解釋他一直對庾家防范森嚴,幾乎是和皇甫袞合謀,利用北燕干掉了自己的老丈人庾含章?
他的自私無可辯駁,只是嘴硬不肯當面承認罷了。他只能期期艾艾道:“也不是單相思……只是男人家,不可能全部心思都在閨房之中。”
他聽見小姨子嬌俏的笑聲:“那么,如果現在可以選,陛下想要天下,還是想要我阿姊?”
“胡說什么?”皇甫道知惱羞成怒,拂袖而去,只聽見身后那嬌俏的笑聲綿綿不絕,卻似乎鬼魅一樣飄忽陰森,穿心奪魂,滲得他整個后背直到后腦勺都是涼的,心頭一急躁,步子虛浮,差點在臺階摔了一跤。
在外頭執事的鮑叔蓮目送皇帝離去,斜過眸子,還能聽見里頭如瘋似癲的笑聲。他皺著眉搖搖頭,對身邊的人說:“廢帝的皇后大約傷心過度,別鬧出失心瘋來,我進去看一看,你們好好守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