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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喻聞言抬頭往上看,萬里無云,一片晴朗,這一年的最后幾天,絲毫沒有下雪的可能。
“少了場瑞雪。”顏喻道。
世人常言“瑞雪兆豐年”,其實不無道理,大雪一下,籠罩整片大地,它既有助于土壤保持水分,又能給田地里的莊稼提供一床天然的保溫棉被。
一場適宜的雪,總能讓人對來年多幾分期待。
“是這樣的,也不知道新年過后,會不會下一場補上空缺。”林痕應了句,沒在意,繼續埋頭挖土,準備埋酒。
可惜一語成讖,希望落空。
春節過后,沒有落雪,甚至之后的大半年,都沒見著一場像樣的雨。
大庸西北諸城因此大旱。
河流枯竭,大地干裂,去年辛勤播撒的種子還沒長出麥穗就已枯死,數千畝良田顆粒無收。
急報從西北快馬加鞭送達京城時,林痕正在顏喻身邊。
今年的夏天尤其炎熱難熬,即使已至夏末,悶熱還是經久不散,憋得人幾乎要喘不過氣。
林痕額頭滲出汗珠,可惜他無心去管。
因著顏喻的準許,他這半年旁聽了不少政事決策,自是知道西北旱情的。
早在三月前,旱災的苗頭剛剛顯現時,朝廷便免了西北的賦稅,一月前更是打開國庫,送了批糧食過去。
“怎么樣,情況好些嗎?”林痕關心地問。
向來喜怒不形于色的顏喻臉上布滿愁容,他搖了搖頭,道:“更差了,鬧了饑荒,死傷百余人。”
林痕震驚:“怎么會?不是算過的,百姓的存糧加上朝廷的救濟,就算是難了點,但至少撐到入冬是沒問題的啊。”
顏喻搖頭,心事重重道:“那是最理想的情況,先不說災荒之前百姓家中是否有存糧,光是賑災的糧食,一路運送過去,真正到災民手里的,定然也十不存一。”
官員貪污,靠克扣賑災糧發國難財的事件屢見不鮮,林痕不是不知道,可沒想到他們竟會如此堂而皇之,難道就仗著天高皇帝遠,朝廷一時半會兒拿他們沒辦法嗎?
林痕越想越憤恨,問:“既然知道是沿途的官員動了手腳,那可否徹查,讓他們把吞進肚子里的都吐出來?”
顏喻捻著信紙看林痕,回答:“自古以來,不管是朝廷還是地方,官員貪污互惠之事屢禁不止,他們之間早已形成錯綜復雜的關系網,牽一發而動全身,想徹查,談何容易。”
林痕不是不明白,只是不想接受。
因著少時的親身經歷,他最懂食不果腹的痛苦,也深知身處其中是何等的絕望。
存亡之際,百姓將希望寄予官員,祈求救助,可那些被他們看作衣食父母的為官者,卻借機從天災苦難中攫取利益,貪得無厭。
林痕手心收緊,手背攥出青筋,他不甘地問:“難道只能任由他們如此嗎?”
察覺到林痕語氣中過重的情緒,顏喻轉過頭來,就見林痕垂著睫毛,神色黯然不甘。
他有意寬慰兩句,可事實擺在面前,縱使描繪得天花亂墜也改變不了什么,思及此,便歇了心思。
恰在這時,房門被敲響,是容遲,顏喻端正神色,讓人進來。
容遲顯然也已收到消息,進門時一臉凝重,還沒站定就急忙開口:“顏喻,我給你說,那——”
聲音在看到一旁的林痕時戛然而止,顏喻看過來,他便說:“顏喻,我是來同你告別的,隨便說些體己話。”
后三個字咬得很重,傻子也能聽出來是要趕人的意思。
顏喻只好捏了下林痕的手:“你去轉告劉管家,讓他今晚不用為我準備飯食了,然后趁天色還早,回宮去吧。”
林痕本就不喜容遲,如此一來,厭煩更甚,心中還有淡淡的委屈,只是他面色依舊平靜,識趣地應下,離開。
等確定人走遠,顏喻才開問:“怎么樣?”
“不怎么樣,和你料想的一模一樣。”容遲朝顏喻比了個大拇指,“糧食一路過去,沿途官員多多少少還知道收斂,只克扣了一成左右,可糧食從西北那幾個郡縣走過一遭后,連三分之一都沒剩下,若是以前,我真不敢相信那群老頭子的胃口竟然這么大。”
"正常,若是以前,他們就算貪,也絕對不敢貪這么大的數目,"顏喻神情淡淡,臉上找不出一絲的驚訝,“現在若不是江棣明里暗里逼他們交糧,他們也不會鋌而走險做到這一步。”
“我讓你查的賦稅問題呢,可有眉目?”顏喻又問。
“基本上差不多了,從江棣到封地之后,當地百姓每年上繳的公糧增了小半成,并不多,在能接受的范圍內,可就在四年前,繳納的稅糧直接翻了一番,當地百姓苦不堪言,卻又礙于威壓只能聽從,也正是因為如此,這幾年老百姓入不敷出,本就活得艱難,家中沒有存糧,攤上旱災也才格外難熬。”
顏喻沉吟一番,說:“也就是說,那個鐵礦,是在四年前發現的。”
西北多荒地,即使開墾出來收成也并不理想,江棣既然要挖礦私造兵器,定然要供養勞動力,錢財可以耍賴不給,但糧食卻不是說斷就能斷的。
江棣缺糧,就只能往下壓榨,增收稅糧是一來源,另一來源,便是西北各郡縣官員年年的上供了。
俗話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官員供出去的糧食,追根溯源還是來自百姓。
可今年偏偏大旱,土地沒有收成,官員壓榨不出來糧食,可江棣又要得緊,他們沒有辦法,便只能鋌而走險,從朝廷下放的賑災糧里挖。
顏喻思索著,將江陽城郡守請糧的奏章批紅,扔到一邊。
容遲從袖中掏出一份名單,展開遞給顏喻:“喏,那幫蛀蟲的名字都在上面了。”
顏喻接過粗略掃了一眼,和他料想的差不多,都是一群拿錢求官的混賬玩意兒。
大庸選拔官員的制度并不完善,早年更是混亂,甚至盛行過一段時間的買官風,后來雖已被先帝明令禁止,但因原本的官員已成體系,便沒往前追溯,讓這群鉆了空子的人繼續興風作浪。
沒想到,時隔多年,此事的弊端一顯現便是致命的。
顏喻抬頭,和容遲對視一眼,道:“我稍后便會召群臣進宮討論下派第二批賑災糧的事,糧隊送往西北,少說也要十八九日,你可有把握完成我們的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