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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輛軍用轎車在曼哈頓東河路上向南疾馳,前車燈照亮了一場冬末的紛飛雪花。坐在后座的少校在打瞌睡,修長的身軀彎曲在角落里,雙腿斜著成對角線伸在底板上。他膝蓋上有一只公文包,一根細尼龍繩用一枚金屬夾連接在把手上,這條繩子自身繞過他右面衣袖并順著內衣向下連在褲帶上。這一保安裝置在過去九小時中只取下來過兩次,一次是少校從蘇黎世離開的時候,另一次是他到達肯尼迪機場的時候。但是,在這兩個地點,美國政府人員都監視著海關人員——更準確地說,警戒著那個公文包。他們并不知道原因,他們只是奉命監視那些檢查工作,只要見到哪怕一點點違背正常程序的動靜——指對這個公文包的任何不應有的好奇心——他們就應介入,必要時使用武器。
一陣突然的輕微的鈴聲,少校很快睜開眼睛,并把他的左手抬到面前。聲音來自有報時裝置的手表,他按下手表上的鍵鈕,瞟了下雙時區手表的第二夜明表盤。第一個時區是蘇黎世時間,第二個是紐約。這個報時信號是二十四小時前當他接到電報命令時校的。三分鐘信息就會傳來,少校想到,如果“鐵屁股”能象他希望于他的部下那般精確的話。軍官伸了伸腰,好不容易放平那公文包,探過身去對駕駛員說話。
“中士,打開你的變頻器,調到1430兆赫,好嗎?”
“是,長官。”中士用手指輕按擋風板下面無線電收音機鍵盤上的兩個開頭,然后把指針撥到頻率1430“調好了,少校。”
“多謝。麥克風能拉到后面來嗎。”
“不知道,從未試過,長官。”駕駛員從托架上拉出一具微型塑料麥克風,把線從座位上拉過去“行,”他說。擴音器中發出靜電干擾聲,變頻發射機通過電子裝置掃描并干擾著頻率。消息在幾秒鐘內就會來到。
——來了。
“紋石?紋石,請確認。”
“紋石在接收,”戈登韋布少校說“接通了,請講話。”
“你的位置?”
“特里行政區以南約一英里,東河路,”少校說。
“你的時間表可以接受。”擴音器里的聲音說。
“很高興聽你這么說。這下我成了長官。”
出現了片刻的沉默,對方并沒贊同少校這句評語:“到139,東七十一。請重復。”
“139,東七十一。”
“把你的汽車停在外邊,步行過去。”
“明白。”
“通話完畢。”韋布關上發射機,把麥克風遞回給駕駛員“忘掉那地址,中士。你的名字已列入知道這件事的有限幾個人的檔案中了。”
“我明白,少校。對這事我一字不提,可是我不知道它在哪里,車轱轆自己也不知朝哪里轉。你要在哪里下車?”
韋布微笑了:“最多兩個街區。如果我必須走得比那更遠,我就得在貧民窟過夜了。”
“不然在列士七十二號下車怎樣?”
“是不是兩個街區?”
“不超過三個。”
“如果是三個就把你降為列兵。”
“那我可就不能來接你了,少校。列兵是不允許執行這種任務的。”
“隨你怎么說,中士。”韋布閉上了眼睛。經過了兩年,今天他終于要親眼見到紋石七十一號了。他知道他應該有種期待感,可是沒有。他只感到厭倦和徒勞,發生了什么?
汽車輪在路面上發出不斷的嗡嗡聲,令人昏昏欲睡。但當水泥路面與車輪不協調的時候,這種節奏就被突然插入的聲音所打斷。這聲音引發了多年前的回憶,熱帶森林的刺耳嗓音紡織成單一的調子的回憶。接著是一個夜晚——那個夜晚,他的四周和腳下都是炫目的亮光和斷斷續續的爆炸,告訴他死在臨頭。然而他沒有死,有個人創造奇跡把生命還給了他年復一年過去了,那個夜晚,那些日子依然難忘。到底發生了什么事?
“到了,少校。”
韋布睜開眼睛,抬手拭去前額的汗珠。他看了看手上的表,抓起公文包,去摸車門的把手:“我在二十三點到二十三點三十分之間回到這里,中士。如果你不能泊車,就在附近兜圈子,我會找到你的。”
“是,長官。”駕駛員在他座位上轉過身來“少校能否告訴我等會兒我們還去不去其它地方?”
“為什么?還有別人要用你的車?”
“哪里的話,長官。車是派給你專用的,直到你說不用為止,這點你知道。可是這種重裝甲車耗油就象從前的薛曼坦克一樣多。如果我們去遠處,我最好去加油。”
“對不起。”少校停了一會兒“好吧,反正你要找出在什么地方,因為我不認識路。我要去新澤西州麥迪遜一個私用機場。我必須在凌晨一點以前到那里。”
“我有點數了。”司機說“二十三點三十分,你的時間打得緊了,長官。”
“好吧——那就二十三點整,多謝了。”韋布走下汽車,關上車門,等到這輛棕色轎車進入七十二號街的汽車洪流,他才離開路邊朝南向七十一號街走去。
四分鐘之后,他來到一幢維修得很好的棕色石砌房屋門前,柔和、華麗的設計同四周綠樹成蔭的街道上的建筑很協調。這是條僻靜的街道——財主的街道——人們決不會想到在曼哈頓的這個地方會容納著國家最高機密的情報活動指揮所。截至二十分鐘前,戈登少校是全國知道這一組織存在的僅有的八個到十個人中間的一個。
——紋石七十一號。
他走上臺階,明白他的體重一壓上腳下石階里的鐵格柵,電子裝置立即依次啟動攝像機,在屋內屏幕上映出他的圖象。除此以外,他對紋石七十一號了解極少,只知它從不停止辦公,一天二十四小時由幾個經過挑選、身份不詳的人進行操作和監控。
他走上最高一級石階,撳了下鈴。一只普通的門鈴,但不是裝在一扇普通的門上,少校看得出來,厚厚的木頭鑲在背后的鋼板上,那些裝飾性的鐵制圖案實際上都是鉚釘,大大的黃銅球形門把掩蓋著一塊熱電板,手一摸上去,警戒裝置就開了,引發出一串能穿透鋼制防御衣的子彈。韋布抬頭望著那些窗戶,每塊窗玻璃,他知道,都有一英寸厚,經受得住0。30口徑的槍彈——紋石七十一號是座要塞。
門開了,少校不禁對站在門口的人露出微笑,她顯得如此完全不相稱。這是個身材嬌小、態度大方的灰發婦人,身上有股出身高貴的優雅氣質。她的口音證實她是大西洋沿岸中部的人,顯然受過良好的學校教育,出席過不計其數的馬球比賽。
“你來了真好,少校。杰里米寫信告訴我們你會來。請進,真高興再一次見到你。”
“我也高興能同你見面。”韋布回答,走進雅致的門廳,在大門關上后繼續說“可是我忘了上次我們是在哪里見面的。”
婦人笑了:“噢,我們在一起吃過那么多次晚飯。”
“同杰里米一起?”
“當然。”
“誰是杰里米?”
“一個忠實的侄兒,也是你忠實的朋友。那么一個好青年,可惜他并不存在。”她挽著他的臂膀順著一條長走廊走下去“這全是說給可能經過的鄰居們聽的。來吧,他們正在等你。”
他們走進一條拱廊,經過一間大起居室的門,少校向里面望了一下,靠前窗有一架大鋼琴,旁邊有一架豎琴,這兒那兒,無論是鋼琴上面還是在減弱光線的臺燈照耀下閃爍的桌子上,都擺著銀鏡框的照片,往昔的榮華的紀念品。游艇、在遠洋客輪甲板上的男男女女。幾張軍人照片。還有,對啦,兩張趁人不備時拍下的照片,都是一個人騎在馬上準備去參加馬球比賽。它是座落在這條街上的一座棕色石砌宅邸里應該有的一間屋子。
他們走到走廊盡頭,那里有一扇高大的紅木門,淺浮雕和鐵的裝飾既是設計造型又是保安裝置。如果那里有架紅外線攝像機,韋布也無法找到鏡頭的位置。灰發婦人撳了下一個看不見的電鈴,少校可以聽見一陣輕微的嗡嗡聲。
“你們的朋友來了,先生們。不要再打撲克了,開始工作吧。快點,耶穌會教士。”
“耶穌會?”韋布問,迷惑不解。
“一個古老的玩笑,”那婦人說“起源可以追溯到你打玻璃彈子和朝著小女孩吼叫的時候。”
門開了,上了年紀仍然身體筆直的戴維艾博露了面:“高興見到你,少校,”前秘密組織的“寡言和尚”說,一面伸出他的手。
“高興能到這里,長官。”韋布握了手。另一個派頭很大的上了年紀的男人走到艾博旁邊。
“杰里米的好友,毫無疑問。”這人深沉的聲音帶有些幽默味道“非常抱歉,時間來不及作正式介紹了,年輕人。跟我來,瑪格麗特,樓上爐火很舒適。”他轉向艾博“走的時候告訴我一聲,戴維。”
“我想還是通常那個時候,”“和尚”回答“我告訴過兩個人怎樣給你打電話。”
這時候韋布才意識到還有第三個人在房間里,站在另一端的陰暗處。少校立刻認出了他,他是艾略特史蒂文斯,美國總統的高級助理——有人說是他的知己。他四十歲出頭,瘦長個子,戴眼鏡,身上帶有謙虛的權威風度。
“那好。”沒有時間介紹自己的、派頭很大、上了年紀的人正在講話,但是韋布沒在聽,他的注意力放在白宮助理身上:“我等著。”
“直到下次,”艾博接著說,親善地把目光轉到灰發婦人身上“多謝,梅格姐妹。按老規矩,請下去。”
“你還是那么淘氣,耶穌會教士。”
這兩個人走了出去,順手把門關上。韋布站了一會,微笑著搖搖頭。這是七十一號街東139號的一男一女是屬于大廳那邊的那間房間的,正象那間房間屬于褐石宅邸一樣,都是這條幽靜的、有錢人住的、種著一排排樹木的大街的一部分:“你認識他們很長時間了,是嗎?”
“可以說是一輩子的交情了,”艾博回答“在當年唐納萬(棒槌學堂注:威廉唐納萬是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美國在歐洲的秘密活動重要人物。)的南斯拉夫行動里,常由他駕游艇在亞得里亞海來來去去,表現很出色。米哈伊洛維奇有一次說他是憑魄力航海,使最惡劣的氣候也屈服于他的意志,你也別看梅格姐妹外表那么柔弱。她當年是‘無畏’組織里的人,一條牙齒鋒利的南美比拉魚。”
“他們來歷不小。””切不可透露。“艾博結束了這個話題,”我要你見見艾略特史蒂文斯。我想不必介紹他的身份了。韋布,史蒂文斯。史蒂文斯,韋布。”
“聽起來象是一家法律事務所。”史蒂文斯親切地說著,從對面走過來,伸出了手“高興認識你,韋布,一路可好!”“我寧愿坐軍用機,我討厭透了商業航空公司。在肯尼迪機場我看海關人員簡直想把我衣箱的襯里給割開來。”
“你穿這套制服過于神氣了。”“和尚”大笑起來“看上去活象走私犯。”
“我仍然不清楚穿這套制服干什么,”少校說,把他的公文包拿到靠墻壁一個可以開合的長桌上,松開夾子把尼龍繩從褲帶上解下來。
“用不著我告訴你,”艾博回答“最嚴密的保安措施往往從表面上看是最一目了然的。一個軍方情報官員在這非常時期暗中鬼鬼祟祟在蘇黎世走來走去會引起恐慌。”
“這么說的話我也不明白,”白宮助理說,來到桌前韋布的身邊,看著少校熟練地用手解開尼龍繩和鎖“身份明顯豈不是更會打草驚蛇?我想所謂暗中活動是為了比較不容易發現。”
“韋布到蘇黎世去是例行的領事館檢查工作,早已排在g-z的計劃上。這種旅行誰也瞞不了誰。例行檢查就是例行檢查,不是別的什么。弄清楚新的情報來源,把錢發給告密者。蘇聯一直都在這樣做,甚至不屑加以掩飾。坦率地說,我們也是。”
“可那不是他此去的目的,”史蒂文斯說,開始明白了“因此,明顯的隱藏了不明顯的。”
“對了。”
“要我幫忙么?”總統助理似乎被這個公文箱給強烈地吸引住了。
“多謝,”韋布說“只要把這繩拉過去。”
史蒂文斯照他說的做了:“我一直都以為鏈子是纏在手腕上的,”他說。
“給斫斷的手太多了,”少校解釋,對白宮人的反應微笑著“尼龍繩里面穿著鋼絲。”他解下繩子,在桌子上打開公文包,抬頭環顧陳設精美的圖書室。房間靠后面是一對法國式落地長窗,顯然是通到外面花園的,透過厚厚的玻璃可以模糊地看到一堵高石墻的輪廓“那么這就是紋石七十一號,它同我想象的不一樣。”
“請你再把窗簾給拉上,好么,艾略特?”艾博說。總統助理走到法國式長窗那里照辦了。艾博走向對面的一個書架,打開下面的柜子,伸手進去。隨著一陣輕微的呼呼旋轉聲,整個書架離開墻壁緩緩轉到左邊,它的背面是一臺戈登韋布前所未見的最行進的電子無線電操縱臺“比你想象的要好吧?”“和尚”問。
“天哪”少校一邊贊嘆一邊仔細察看控制臺里的儀表、刻度、電纜接頭和掃描裝置。五角大樓作戰室里有遠比這臺裝置更精密的裝置,但是這臺裝置妙就妙在微型化,相當于結構完備的情報站。棒槌學堂精校e書
“我也為之贊嘆,”站在厚厚的簾帷前面的史蒂文斯說“可是艾博已經給我表演過了。那只是開始,再按幾個電鈕這個地方就象奧馬哈戰略空軍司令部基地了。”
“同樣,那些鍵鈕也能把這房間還原成為東區雅致的圖書室。”老人將手伸到柜子里面,只過了幾秒鐘這臺操縱臺又被書架所取代,他走到鄰近一個書架邊打開底下的柜子,又一次把手伸進去。呼呼的旋轉聲音又開始了,書架轉到外邊,在原來的地方現出三個高高的檔案柜。“和尚”拿出一把鑰匙,拉出一個檔案抽屜“我不是在表演,戈登,等我們談完了,我要你把這些看一看。我會給你看讓它回復原位的開頭。如果你有什么問題,我們的主人會照料一切。”
“我該尋找什么呢?”
“我們要談到這一點的。現在我想聽聽蘇黎世的事,你了解到一些什么?”
“對不起,艾博先生。”史蒂文斯打斷說“如果我領會慢,那里因為所有這些對我都是新東西。我正在想一分鐘前你說的關于韋布少校的旅行問題。”
“你指的什么?”
“你說這次旅行的日期是事先在g-z計劃上確定了的。”
“不錯。”
“為什么?少校的明顯身份是為了迷惑蘇黎世而不是華盛頓。難道是為了迷惑華盛頓?”
“和尚”笑了:“我明白了為什么總統要把你留在身邊。我們從未懷疑過,卡洛斯已經在華盛頓打進一兩個圈子——或者十個。他找那些心懷不滿的人,把他們沒有的東西提供給他們。沒有這樣一些人,卡洛斯就不成其為卡洛斯。你必須記住,他不僅僅出售死亡,他還出售一個國家的機密,多半是賣給蘇聯。哪怕只是為了證明他們當時驅逐他的做法是多么輕率。”
“總統愿意知道這一點,”助理說“它可以說明幾件事。”
“所以你到這里來了,是嗎?”艾博說。
“我想是的。”
“要談蘇黎世的事,這是一個好起點。”說罷,韋布拿著公文包到檔案柜前面的一張扶手椅上坐下,把包里的卷宗攤開在腳邊,拿起幾張紙“你也許并不懷疑卡洛斯是在華盛頓,可是我可以證實這一點。”
“在哪里?紋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