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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張揚小嘴緊抿,白了田果一眼后,說:“你沒看出來他腦子不正常?肯定平日里看書看得太多,把腦子看壞了!”
其實田果跟張揚的想法差不多,這人一旦正經過了頭,身上就少了一股人情味兒,反而不敢讓周圍人親近。
這么一想,田果慶幸此刻坐在自己身旁的人是張揚,雖然他膽小又自私,但起碼思維正常——她的意思是能跟她正常交流的人。如果換成何為民同學,一口一段正經得不要不要的教科書語句,田果覺得今天晚上能犧牲在菜地里。
一宿平安無事,除了肚子有點餓,大黑定是沒家的狗,一夜就這么趴在田果腳邊呼呼睡覺。第二天天剛微亮,隊里便來了三個人換走了田果和張揚。
往吳嬸家走時,田果還擔心吳嬸如果不喜歡大黑該咋辦?結果看到大黑第一眼,吳嬸就喜歡不得了,跑去廚房掰了一個窩窩頭放進“門旺”的食盆里。
都說狗護食,共用一個盆子容易打架。可門旺看到大黑一點也不欺生,搖動尾巴趴在一旁眼睛微瞇著眼睛。
吳嬸笑著說:“它那是高興,原先俺家就有一只這樣黑不溜溜的半大狗,可惜鄉里除四害時,誤吃了耗子藥,哎,死的可慘了。”
常說“似是故人來”,這一刻看著大黑的門旺應該覺得“似是故狗來”吧。
大黑找到了新家讓田果覺得欣慰,匆匆吃過吳嬸準備的早點——一個白面饅頭,一碟腌辣菜和一碗棒子粥,田果回屋休息了。
吳嬸家的老公雞還沒打鳴,光線昏暗的屋子里其余姑娘還都躺在床上呼呼睡著覺。
困意傳染,直到此時田果才覺得全身乏,臉也懶得洗,脫了衣服爬到床上,小毛毯一蓋很快進入夢鄉。
夢里,她在田間肆意奔跑,手里拿一頂纏著彩色絲帶的寬沿草帽,追逐空中飛舞的蝴蝶與蜻蜓。
跑著跑著,身后忽然有人叫她。
“田果。”
“咦?煥然哥?你怎么來了?”
鈕煥然一襲白襯衫藍布褲站在一片綠油油的田地里,蝴蝶“呼”地一下沖他飛過去,田果也跑過去。
陽光下,煥然笑得燦爛,眼角眉梢繞著金色光線,晃得田果睜不開眼睛。
“我來看你啊。”他認真地說。
炯炯有神的雙眸里似乎還藏著另外一種情緒。
那是什么呢?
田果似乎知道,又似乎不知道,然后她的臉頰就被一股溫熱粗糙的力量包圍——啊!是煥然哥的手。
那與無數噸滾燙的鋼水近在咫尺的大手。
田果的臉在一瞬間似乎也要化成一灘水。
他的大手還捧著她的臉,細細的摩挲。
難道,難道......
“煥然......”
“汪——汪——”
天煞的!田果睜開眼就看到大黑近在咫尺的狗臉,那么長,那么臭,關鍵它紅紅的舌頭正在賣力舔她的臉......
“好臭,你不會剛吃完羊屎吧。”田果響起狗沒有味覺,所以分不出香臭的傳言。扒拉開它的大腦袋,起身開始穿衣服。已過午時,窗外陽光燦爛,一絲金線已映入屋中,又是一個春光明媚的好天氣。
今天,吳嬸帶領其他姑娘去了村東邊的白薯地,那兒離家遠,所以中午就在二隊食堂解決午飯了。
田果打著哈欠走出屋子時,吳家大門正虛掩著,她想許是二喜出門馬虎,忘記關門了。
吳嬸有兩個閨女,好巧都是生在大年初一這天。家里覺得喜氣,所以一個取名“大喜”,一個取名“二喜”。
如今大喜已經出嫁,在鄰村生活,一周回一趟家。二喜比田果還小,卻已經訂了婚,婆家就是棗莊本地人。
那漢子叫“秦利生”,比二喜大幾歲,皮膚黝黑,生的健壯,干起活來像一頭小牛犢。
其實二喜對利生感覺一般。
“田果姐,跟你說句實在話吧,我對那利生就談不上喜歡,可是我家沒男人,大姐又嫁到外村,以后父母年紀大了,家里的田地和牲畜總要有人照應吧,利生能吃苦,對我也好,有時想想,哎算了,我娘說的對,踏踏實實的莊家漢子最可靠,城里的男人花花腸子太多,靠不住的。”
二喜告訴田果,一年前她跟城里來的一個燈泡廠小工好上了,當然是背著父母。那后生長得白凈,文弱還是高中畢業,當時住在隔壁李叔家,一次勞動他暈倒在田里,是二喜熬了一碗祛暑湯藥給他送了過去。
當時二喜沒啥意思,但后生很感動,然后慢慢的,在后生的主動靠近下,兩人就好上了。
“他挺可憐的,家人因為各種原因都不在世了,只有一位出了五服的表姑有時還來往。”雖然事情已過去了一年,但每當提起那位后生,二喜仍舊感慨萬千,“他寫字的可好,還讀過很多書,回城后他給我寫信,每寫到最后都摘一些好詩句給我,有一個叫啥?印度的,叫,叫......”
“泰戈爾?”田果說。
“是的呢,就是他!一臉絡腮白胡,我在城里書店見過他的相片。”
雖然從棗莊到四九城區不過幾十公里的路,但在八十年代這仍是一段漫長的路程,半年后,二喜發現后生的來信越來越少,她寫五六封,對方偶爾才回復一封,內容也少的可憐,顯然是敷衍了事。
信中,后生不再向二喜描述自己的生活,字跡愈發凌亂,同時也不再抄詩歌給她,后來干脆就不再寫信了。
“其實我知道他是啥意思,我把這事當初就告訴了我姐,我姐說,你個傻丫頭,他那就是不想跟你聯系了,你還惦記他干嘛?趕緊把心收回來,你今年也不小了,我像你這般大時,早跟你姐夫訂了婚,你也抓緊時間吧,不然村里的好漢子都讓別家姑娘挑沒了。”
盡管二喜心里什么都明白,但小丫頭執拗的很,她對田果說:“不想聯系就不想聯系,但我得要個明確答復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不了了之,我們農村人實在脾氣倔,凡事都得要個準話,模棱兩可的事情最煩人。”
然后二喜就背上行囊坐車去了城里的燈泡廠。
離廠子門口還有十幾米遠就看到后生與一位年輕姑娘騎著自行車一路說說笑笑的進廠。
“張勝強!”二喜叫了他一聲。
聽到二喜的聲音,張勝強差點沒從自行車上栽下來。
提起這事,二喜還笑,是真發自內心的那種笑,但有沒有覺得心酸田果就不得而知了。估計有吧,田果只能猜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