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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一會兒,太子殿下就從隊首過來了。經過這么久的耽擱,天色放明,太陽都出來了,曬得太子臉色發紅,嘴唇干燥起了皮,他卻只是大步流星的走回慶德帝身邊復命,垂下頭,平靜中一副很是隱忍不甘的模樣,試圖再次請命:“父皇……五弟他從沒率領過這種陣仗,兒臣不要緊的,可以繼續下去!”
“沒有率領過?試試就有了嘛。”慶德帝對此不以為意,只是淡淡的說,“這也是你弟弟們對你的體恤……好了。你就在隊里歇會兒吧。”
說完這句話,慶德帝就沒事人似的又看向旁邊同樣安靜低頭的四皇子,很是慈父心的體諒著他,開口安撫:“好了,這幅表情是做什么樣子?你五弟身強力壯,讓他去前面領一會兒隊也是正常……我看大家走得也有些累了,等會宮外有鑾輿在等著,秉稷,你就和華居一起上來陪陪我吧,啊?”
四皇子的臉上頓時放晴了。
陳秉江心里直呼好家伙。雖然五皇子代替太子去隊伍前面領隊,這個意味很是不妙,但是四皇子能陪同皇上一直待在鑾輿里,聽起來就是簡在帝心,也不堪多讓。可問題是……
陳秉江隱晦的偷偷瞥了太子那邊一眼。
那位太子殿下全程安靜的走路聽著,沒有異議的接受了,但他垂在身側的一只手攥緊了,眼底的神色也有點晦暗不明:“……”
陳秉江搖搖頭。
慶德帝你這么操作完全是在玩火啊!!
第七十三章 絕癥宰相
捋了捋思緒, 陳秉江總算是明白太子殿下為什么后面昏招百出,自亂陣腳了。
……慶德帝這是從一開始就不給他活路啊!
嫡長皇子雖說從小被封為太子,但是慶德帝一直喜愛中意的兒子卻是二皇子, 多年來致力于要把二皇子送上太子寶座。太子本身防守已經很搖搖欲墜,苦苦支撐了, 要不是二皇子這次自己出了事……按照這幾年二皇子滾雪球似的擴大的勢力,太子殿下估計早撐不住被拉下馬了。
可能是這個氛圍詭異莫測的年末給了外人很多錯覺, 也給了太子殿下很多錯覺。
大家都以為二皇子近來倒臺后……皇上會失去心中的念想安靜下來, 把目光重新投回太子殿下。誰知道短暫兩個月的輕松后迎來的是另一波讓人喘不過氣的窒息高壓。
——慶德帝就這么肆無忌憚的當著太子的面展現他的平衡手腕, 逗小貓小狗似的拉一把四皇子, 再撥一把五皇子。讓太子殿下眼睜睜看著他兩個年輕的弟弟都燃起了雄心壯志,野心勃勃的被父皇鼓勵著來搶他的位置。
這么長久下去,太子殿下以后怎么能不發狂?
但最悲哀的是, 不管他發不發狂,能不能忍, 這都不在慶德帝的關注范圍內,因為他不是慶德帝所期待的新君,只是一個礙眼的、占著位置的、遲早要被某個可能不存在的對象頂替掉的備用品。
而對一個日漸年邁昏庸的老皇帝來說, 他不得不考慮后繼之君的事,又看不慣自己的任何一個年輕兒子。所以慶德帝越發抓緊了自己手中的皇權,逗弄寵物似的把三個兒子玩弄在股掌之間,行為越發矛盾割裂了。
慶德帝真的想從四皇子和五皇子之間選出一個滿意的新‘太子’嗎?不見得。
他真的對自己哪個兒子感到滿意嗎?也不見得。
他到現在為止的所有矛盾行為, 都只不過是對他自己的老去感到不甘罷了, 為這種無法阻止的一點點逝去壽命的感覺感到恐懼的、一個擁有了整個國家的暮年男人最后的無力折騰報復。
“……”想清楚了這些,陳秉江對太子殿下感到更加憐憫了, 包括四皇子五皇子。這倆聰明又年輕的皇子野心勃勃,整日都在鉆研皇父的言行吧, 他們未必不清楚這些,但是他們別無辦法,就算知道,也只能削尖了頭為那一丁點的希望拼命努力。
“——其他人也都去歇歇,一炷香后繼續出發。”慶德帝大手一揮,寬容的對大家宣布。
聽起來好像他們長途跋涉了似的,實際上只是大部隊剛走到了宮門口,那些妃子公主各宮里的太監宮女都在門口齊齊等候了,包括重臣大官們家里來的小廝門子,烏壓壓一群人都在宮門外。他們早早得到命令,可以在這時候服侍自家主子,雖說等會兒不能坐轎子或者騎馬去皇陵,但丫鬟小廝們卻可以一路幫忙攙扶或者干脆背著走——這也是慶德帝最后的體恤。
“世子爺!”有懷在人堆里鉆出來,率先找到了陳秉江一家四口,他手中捧著托盤,上面點心茶壺琳瑯滿目,多虧少年靈巧——他一手把托盤舉得高高的,擠得滿頭大汗,一路努力到了陳秉江身邊,托盤上的東西還是紋絲不動的。
“總算能歇了!”康王氣喘吁吁的席地一坐,就招手想要些熱茶,但又克制得不敢多喝,只是潤了潤喉嚨。康王妃礙于矜持,不能直接坐下,好在有懷記掛著這一點,變魔術似的從懷中拿出一張薄墊子,好歹鋪在地上供人暫坐。
陳秉江看準時機,也不停下來歇歇,丟下一句話就溜了:“我去那邊看看!”
“去做什么?!江兒……你別亂跑!”康王猝不及防,他就怕這種人多眼雜的重要場合上出點什么事,兒子還突然亂跑,他叫住都來不及,“真是的,怎么比洹兒還調皮呢?!”
胖乎乎的小兄弟陳秉洹昏昏欲睡的眨了眨眼,歪在康王妃懷里累得沒什么力氣說話。
“讓他去吧,估計是發現什么了。”康王妃輕柔的說著,她一邊慢騰騰的拍著懷中小兒子的脊背,一邊拉住了丈夫。經過之前糧食案時的相處,她已經覺得兒子長大了,不再像之前那樣冒冒失失不著四六,這么行動肯定是有他自己的道理的。
陳秉江是看準時機去找探花郎安之修了。
宰相府的下人們也在這里——那是一個人高馬大的中年男人,武舉人的打扮,不知道是不是為了這種場合專門預備的。等會兒的路估計全靠他了,安之修終于不需要那么搖搖欲墜的辛苦支撐。
“安兄,還有……宰相大人。”在這位老大人面前,陳秉江禮貌的行了個晚輩禮打招呼。
“陳兄,你怎么過來了?”安之修剛才累得不輕,現在臉上的紅潤還沒下去,正不顧形象的同樣坐在地上捧著一杯茶水,詫異抬頭。
“……”陳秉江欲言又止了一下,不著痕的轉換了話題,“剛才我就見到你在我附近了,不要緊吧?”
他突然意識到是自己考慮不周了。這種場合下人多眼雜,別說他找到了安之修想問問,他真敢問也得防著有沒有人會聽見呢。安居公主的事只能日后再對探花郎提了。
“無事。”探花郎的臉色轉暖,他反而主動轉頭對他父親介紹了一句,“這位是兒子的好友,陳秉江陳兄。”
“咳咳,就是那次……?”安父說話時已經有些有氣無力,他控制不住的咳嗽兩聲,望向陳秉江的目光卻有些說不出的深意。
“是的。”探花郎默認了。父子倆目光交望,不知道在打什么啞謎。
“好,好啊。之修……你們去別的地方轉轉,為父不打擾你們說話了。”安宰相礙于起身都很困難了,只能歉意的抬了一下手,示意兩個年輕人隨意行動,不用在他面前拘謹。他的目光也投向了陳秉江,仿佛話中有話,又說得很是誠懇和藹,“咳咳……世子,之修這孩子性子不壞,往后就多托你這朋友關照了啊。”
他的話多有些不祥之意。
陳秉江聽得心中戚戚,努力絞盡腦汁開始回想。
說到底他對那些狗血文的細枝末節不怎么了解,奪嫡文里面執掌大權的宰相下場怎么樣了來著?是早早病死了嗎?還是說早幾個月發現治療的話,這病情就可以挽救……
他最早的一次“存檔”是自己剛穿越那天,八月某日。雖說這幾個月過得波瀾壯闊,驚心動魄的,但如果讀檔回最初能夠救下探花郎的父親,陳秉江硬著頭皮還是可以重來一回的。
因為他想來想去,探花郎的身份危機為什么是最近幾個月開始暴露,為什么探花郎這個節骨眼上會被人盯上?根本原因還是他的最大靠山——安宰相將要重病不治了,樹倒猢猻散。要是宰相大人沒事,別說探花郎的身份危機,連公主想要下嫁這都不算什么事了好嗎?
作為慶德帝這種皇帝麾下幾十年的心腹重臣,處理朝政大小事最后都要經過宰相之手,安父這幾十年的能量真的不是白混的。但與此相對,獲取慶德帝信任帶來的弊端就是他一直保持中立,導致他自己沒有旁人那些可靠龐大的堅實黨派當靠山,能在這種時候出來庇護他家。
陳秉江就和安之修一起閑逛到了宮門外另外一處稍微僻靜些的地方坐下——不止他們不顧形象,別的王公貴婦也都不顧了,城門口這會兒混亂得很,大家也就都在不遠處馬車和宮門的阻擋下坦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