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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馮元今兒休沐, 一早便與馮佟氏過了側門,往侯府上房行去。
離著老遠,一人正從月亮門緩緩踱出,馮佟氏眼尖, 一下瞧出那人便是大老爺馮開。
待離得近了, 她討好著寒暄道:“大伯今兒得閑?”
這馮府大老爺將來是要承爵的,她哪能輕瞧了, 平日自是熱乎應酬, 連帶著侯府大太太, 她也是小意巴結著。
可惜此時一番熱臉卻貼了冷屁股, 馮開臉一僵。他最厭惡旁人說他“得閑了?”“空著呢?”“未出府啊?”這是嘲諷他沒個官職, 跟閑蛋似的每日專在府里瞎晃悠?
“大哥。”馮元朝他點點頭。
“嗯, 二弟弟媳來給侯爺老夫人請安啦?去罷,老夫人方才還念叨你呢。”馮開笑笑, 拍拍他肩頭親切道。
錯身而過后, 瞧著二人遠去的背影,馮開神色復雜,說不嫉妒馮元是假話。這個幺弟自小受寵,有心機有學識, 如今已是四品官員,前途大好。自個兒已然是知天命的年紀,卻還是白身,侯爺身子骨康健, 這爵位也不知猴年馬月才能落到他頭上。
人人皆不知滿足,所謂欲壑難平。此時馮元心內也不平靜, 大哥馮開性庸無才, 不得侯爺心, 若不是占著嫡長位,侯府爵位哪能輪到他。沒想到這處處不及他的大哥,子嗣卻頗豐,嫡子庶子跟糖葫蘆似的一大串兒,他自個兒卻只得了一個不爭氣的馮安。每回見了大哥,他都覺甚是堵心。
上房已至,搖搖頭,將這起子煩心事拋到腦后,他笑著進了屋。
夫妻二人請安后,馮元望了一圈,問道:“侯爺人呢?”
老夫人笑成菊花臉,拍拍羅漢床:“侯爺去西郊釣魚了。我兒坐這里,好好歇歇,近來公務忙碌?”接著輕聲責備道:“甚么年紀了,可不是當年那個撒丫子跑的淘氣包了,衙里莫要事事親力親為,大事你自個兒定奪,小事便讓底下人做嘛。可要顧著身子啊,近來可有吃好睡好?”
馮元一陣尷尬,他也是年近不惑的人了,有些埋怨道:“老夫人怎么拿平日教訓孫兒的話來教訓兒子啊。娘莫要瞎操心了,督察院年底才忙上,此時還差得遠呢。”
上了年紀的人性子會變得執拗古怪,老夫人認真地搖搖頭,氣呼呼道:“我兒莫要哄娘了,二兒媳都與為娘的說了,你一月只回府四五回。”
聞言,馮元狠狠瞪向罪魁禍首,馮佟氏早低了頭不敢瞧他,雖未收到他的眼刀子,卻也忽然覺得屋里涼颼颼的。
老夫人未察覺出二人的暗流涌動,紅著眼,拿起帕子揩了揩眼角,心疼道:“平日是歇在衙門罷?冷不冷?吃的定不順口罷?”說著話疼惜地摸了摸他臉。
馮元老大不自在,瞧她哭啼啼的,便沒躲,忍著別扭任她摸著:“老夫人放心,督察院里好著呢。倒是兒子瞧老夫人不時干咳,可是著涼了?喚劉大夫來瞧瞧罷。”
“瞧過了,娘是上了年紀,肺上生熱,已配了藥吃上了。雖去不了根兒,也不算甚么要命的病,你莫擔憂。”老夫人無謂地擺擺手,想到馮安,滿臉慈愛問著:“淵兒最近怎么不來?”
馮元臉一沉,老夫人若不說,他還蒙在鼓里呢。好個不孝子孫,寧愿在院子里與丫鬟為伍也不給疼愛他的祖母請安。他心里搓火,嘴上卻道:“因兒子要考校他,便在自個兒院子溫書呢,過幾日便讓他來給老祖宗請安。”
“好,好好,這念書的勁頭兒隨你,你自小念書便念得好。”老夫人撫掌稱贊,拍了怕他的手溫聲道:“大房能襲爵,娘不惦記。你們二房萬事得靠自個兒,自小娘便擔心你將來庸碌一世,如今你也仕途正順,娘心里快活得很。”
馮元心內一酸,孺慕地望著老夫人,哽道:“都是娘自小教導有加,否則絕沒有兒子的今日!”
出了上房,馮元負手走在前頭,馮佟氏正心虛,不敢跟地太近,唯恐他找自個兒算賬。
馮元懶得跟她置氣,回府后進了正廳只顧飲茶,瞧都不瞧她一眼。須臾開口道:“咱倆去看看馮安罷,也有些日子沒瞧他了,不知長進些沒有。”說罷將茶盞放下,作勢要起身。
馮佟氏一驚,也不知淵兒此時在做甚,就怕讓他遇見甚么尷尬事兒,到時又得一頓打罵。她起身將他攔住,口里勸道:“老爺,讓淵兒來見老爺罷,哪有長輩去見晚輩的道理?再說都晌午了,正是用午膳的時候了。”
馮元頷首,馮佟氏一喜,忙讓宋嬤嬤去喚馮安。
宋嬤嬤曉得太太的意思,頷首去了。怕馮安未起身,她腳步飛快,好讓他多些時候更衣梳洗,可莫再衣衫不整地去見老爺了,上回打得還不夠么。
說來也巧,宋嬤嬤去時,馮安與丫鬟正扮那話本子里的才子佳人一出,手持折扇吟詩唱詞,一身穿戴甚是清雅貴氣。
入膳時,馮元暗自打量自個兒兒子,模樣俊秀,吃相規矩,便和顏悅色地招呼:“這不是你最愛吃的排骨么,多吃些。”也未讓丫鬟上手,自個兒夾了兩塊排骨放到他身前小碟兒里,溫和著說:“我知你不愛念書,練武又嫌苦,我也不勉強你了。只要你莫再胡鬧惹事,待成親后我為你謀個職,你上進些,也不算敗了門楣。”
聞言,馮佟氏趕緊撂下筷子,喜滋滋插嘴問道:“老爺說得可是當真?”
“如何?”馮元沒理她,只問著馮安。
半晌馮安才吭吭哧哧道:“孩兒、孩兒一定要做官么?”瞧老爹面色不善,他連忙舔臉一笑:“孩兒是怕爹難做,求人多費事啊,哪能因孩兒的小事讓爹去低三下四呢,嘿嘿。”
馮元斜眼睨他:“那你走科舉路?”
“爹這不是頑笑么。”馮安噘嘴道,想了想還是大著膽子說道:“孩兒不想做官!”
馮元喝了口茶,笑得無害:“我兒是想做閑云野鶴,暢游世間?”
“對,正是如此。”馮安猛點頭,沒想到最懂他的竟是平日最瞧不上他的親爹,他拉長調子欠揍道:“世上本無事,庸人自擾之。何必去自找麻煩呢,做官多累啊。瞧爹,趕上早朝日,起得比雞早。無早朝時,也得辰時前出門子去上衙。”
頓了頓,他甚是憐憫地搖搖頭:“不如在家聽聽曲兒,飲飲茶的自在。”
馮元氣得肝兒顫,只不動聲色替他著想道:“那可曾想過去做些經商之事?不然坐吃山空如何是好?”
“經商忒辛苦了。”馮安搖搖頭,不屑道:“再說士、農、工、商,數經商最末,乃是最最下賤的事了,孩兒才不干呢。”
“哦?嫌經商賤,那便挑高貴的,當官不樂意,那去挖山種地罷,種地不樂意就去做工活兒。”
“爹癔癥了?怎么說起胡話了,孩兒哪能做那些粗活兒!”馮安老大不樂意,嘀咕道:“府里金山銀山,孩兒去外頭挖哪門子山啊。”
馮元疑惑:“金山銀山?”
“哎呀,爹莫要瞞著孩兒了。娘說爹在外頭做著好大買賣,庫房還有好多好東西嘞,孩兒幾輩子都花不完呢。”
聞言,馮佟氏面皮紫漲,瞪了他一眼,厲喝道:“淵兒莫要胡說!娘何時說過這不著三四的話。”
馮安不服氣,他哪有瞎說,正要辯駁,被馮元伸手止住。
“哈哈哈,好啊,真是好!”馮元笑睇著馮佟氏:“這便是你教出來的好兒子!”
話音方落,他猛地立起身,一把掀了桌子,一陣“噼里啪啦”聲,碗碟皆碎,地上一片狼藉。
馮安躲地快,未被波及,馮佟氏卻沒他那福氣,待回過神來時半身已盡是菜汁子,黃黃綠綠的狼狽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