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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鶯昏過去前,忍著肚子的抽疼和小褲的潮濕,只聞見幾聲驚呼和于云得逞的笑,以及馮元翻飛的衣角。
第65章
燕太子丹派勇士荊軻刺殺秦王嬴政, 并給了他一把用毒藥煮煉過的匕首。荊軻到了咸陽宮,秦王得知他要敬獻樊於期的頭顱和督亢的地圖,高興之下,忙不迭召見。
侯府的戲臺上正到了最精彩的唱段, 秦王經過一番試探與防備后, 讓荊軻上前。荊軻獻上裝有頭顱的木匣后,又當著秦王的面把一卷地圖緩緩打開。
綠鶯曉得, 地圖里卷著淬了毒的匕首。果然, 當地圖全都展開時, 荊軻預先藏在地圖里的匕首忽地露了出來。秦王見了, 驚地哇哇大跳。扮秦王的老生一臉驚恐, 扮荊軻的武生魁梧彪悍, 殺機四伏,惡戰一觸即發, 臺下的一眾女眷也都啊啊啊地嬌聲驚呼起來。
這出戲的黃金點是在最后的打戲上, 打戲的驚險刺激是話本子所呈現不出來的。綠鶯晃了晃迷困的雙眼,端端正正坐好認真看了起來。只見荊軻連忙抓起匕首,向秦王那處邁了兩步后,卻出人意料, 一身腱子肉鼓脹直要沖破衣衫、蓄勢待發本該順勢前沖的他,竟未攻向秦王的門面,反而轉過腳尖,一臉猙獰地緩緩朝臺下望來。
在眾人愣神的功夫, 他扭動青筋糾纏的粗脖,于眾人中搜尋到綠鶯, 咧嘴朝她露出一個陰笑。
綠鶯一怔, 渾身毫毛泛冷, 還沒回過神來,就見這扮作荊軻的武生,舉著匕首飛身向她撲來......
“唔!”
掙扎中,綠鶯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刻有百花的床頂。眨眨眼,咽了口唾沫,她一陣后怕,原來是一場噩夢。
呆呆仰頭瞧了半晌,她有些發懵,不是正觀戲么,怎么會睡著了,這是哪里,不是她的床啊。
“姨娘醒了?身子可有不舒坦么?”
側過頭,見春巧立在床側,一臉擔憂地望著她,綠鶯思緒漸漸回轉,猛地想起來,觀戲的時候她的凳子腿兒斷了,她跌了一跤。
孩子!臉一白,她嗖地掀開錦被。
直到看到那依然挺立的山樣大肚皮,才松了口氣。
望向春巧,她仍是不放心地問道:“我的孩子有沒有事?”
春巧連忙朝她搖頭:“沒事沒事,姨娘一片拳拳愛子之心,摔的時候手先落地,又是側面著地,小少爺一點事都沒有,連磕都沒磕著。”
綠鶯想起一事:“那......我記得當時小褲濕了的......不曾落紅?”
咳......春巧面色尷尬,紅著臉啟齒:“當時姨娘你......失禁了......”
聞言,綠鶯根本顧不上害羞,連忙雙手合十,闔眼謝天謝地,不念佛的人此時也忍不住感激起了各路神仙。牽動嘴角,剛想扯個笑,忽地卻又心一沉:“大夫來瞧過了?”
見春巧點頭,綠鶯連忙抓著她的手急問道:“那、那是不是瞧出來這個孩子有......”
“小少爺沒事,真的沒有,姨娘放心罷。”
春巧面上大聲笑著安撫,暗地里朝她打著眼色,示意她這屋里還有旁人呢,并口齒開闔,無聲做了嘴型:“甚么也沒瞧出來。”
綠鶯放了心,這才發現遠處繡墩上還坐著馮嫻馮璇于云三人。
見她想下床見禮,馮璇忙走過來,體貼攔道:“免了虛禮罷,這是我的屋子,李姨娘身子不妥,好好歇著罷。”
綠鶯有些惶恐,連忙要下地來,侯府二姑娘的床她哪配躺。
馮嫻未湊上來,沉著臉坐著未動,見狀惡聲惡氣道:“叫你躺著就躺著,我們可不是心疼你,是看在馮家子嗣的面上。”
頓了頓,她撇撇嘴,一臉嫌棄:“你是豬么?坐著都能睡著,上輩子是困死鬼投胎罷?想死也得將我馮家的金蛋下了之后再死。”
對你笑的不一定懷著善意,罵你的也不一定存著惡心,這大姑奶奶不就是個刀子嘴豆腐心的?綠鶯心里頓時暖乎乎的,抿嘴笑笑。
馮璇解圍道:“李姨娘最想見的定是叔叔,咱們都出去罷。”
見馮嫻馮璇二人已走到門口,于云忽地朝床邊奔來,趴在綠鶯耳邊輕聲道:“我雖不奢望能一尸兩命,至少也要胎死腹中啊,端的是命大啊。這回斷的是凳子腿兒,下回就可能是房梁了,你且小心著些,咯咯咯......”
綠鶯一驚,猛地想起當時摔下凳子后,她那不懷好意的笑,得逞、愉悅,竟是她做的手腳!木呆呆地望著三人出了屋子,渾身一陣寒涼,仿佛置身于整座寒冰中。
其心可誅!自個兒哪里對不住她,竟如此狠心,就算她恨自個兒,可稚子無辜,她如何下得去手!
垂下頭,輕撫著肚子,這可憐的孩子還沒出生,便受盡磨難,命運如此多舛。為母則強,當初即便得知這孩子可能是個傻子,她也認了。想不想要這個孩子、想怎么養育這個孩子,她都能選擇,她能堅強能堅持能堅韌。
可這外人施與的一樁樁一件件,身份使然,她選不了避不過躲不開,無處使力,只能生受著,何時是個頭!
本已堅如磐石的心房頓時被擊了個粉碎,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撲簌簌落到錦被上,糊濕了一片。
這時,在外間喝茶的馮元邁了進來。見了他,綠鶯頓時有了主心骨,一直強撐的身子終于塌了下去,朝他哭訴道:
“爺,是表姑太太要害妾身,求爺給妾身做主啊——”
馮元坐到床前,疑惑道:“為何如此說?”
于云雖承認了,可綠鶯卻不能將這話說給他聽,無憑無據即是污蔑。
想了想,她止住抽泣,緩緩道:“一溜上好黃花梨木的桌椅,怎么可能坐著坐著就斷了?之前在屋子里,妾身莽撞,狠狠得罪了她。”
能存幾百年的物件,哪能跟糕餅似的,說碎就碎。
聽了這話,馮元眉頭一皺,不悅道:“無憑無據的莫要瞎說,那些桌椅常年擺在庫房,受潮受蛀也是有的。不過......”
想起方才德冒的回稟,他問她:“你坐的那張椅子,是誰拉你,還是你自個兒選的?”
“是妾身自個兒要坐那的,旁人倒是未指引。”
這點綠鶯也奇怪,明明是她自個兒選的桌位,三張椅子也是隨便挑的,如果真是于云暗害,怎么會曉得自個兒要坐在哪,那要是全都坐了手腳,為何旁人無事,只有自個兒只是輕輕側了側頭,便摔了呢?
馮元回憶,方才將綠鶯抱回來后,趁眾人忙亂的功夫,他讓德冒折返回去看了那把椅子。若這椅子原本是好的,突然斷了應該整面都帶著毛刺。可斷裂面卻一半平整,一半起著毛刺,確實有些蹊蹺,想必原本便是被鋸過的,只是不知是打椅子時木匠出的紕漏還是真有那有心人故意弄出的一場風波。
這場節外生枝,他有些自責,老夫人一句話,再加上自個兒的私心,讓綠鶯生受了一回波折。侯府兄長屋里年年傳出新生兒的喜訊,自個兒屋里如古井一般沉寂十幾年,終于熱湯冒了泡,哪能不讓人看看這即將出爐熱乎乎的大胖兒子,給他馮元長長臉?